如果沿途太擁擠,我就留在原地_第 6 章 你就是中國來的交換生

如果沿途太擁擠,我就留在原地發布時間:2026-09-04作者:栗子布朗尼

第 6 章

“你就是中國來的交換生?”

說話的是我的鄰居,一個義大利女孩,叫Giulia。

她住在我隔壁,比我早到一週。

“是我。”

“你看起來像沒睡好。”

“時差還沒倒過來。”

“我第一週也是,後來發現河邊跑步比喝咖啡管用。”

她笑著遞過來一盒餅乾,黃油味的,裝在一個鐵皮盒子裡。

“歡迎禮物,我自己烤的。”

我接過來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

上一次有人送我親手做的東西,是大二的時候。

顧淅川生日,我熬了一晚上做了一盒曲奇。

他第二天帶去了宿舍,分給室友們吃了,回來跟我說:“你下次別熬夜了,買的更好吃。”

傅音後來也做了一盒給他。

他吃了一週,在朋友圈發了張照片——傅音的曲奇裝在一個粉色鐵盒子裡,配文是“居然有人手工做了餅乾給我,感動”。

沒有人知道,兩週前我也做過一盒一模一樣的。

“謝謝。”我對Giulia說。

“你在這邊有認識的人嗎?”

“沒有。”

“那我們做朋友。我認識一個學社會學的丹麥女生,叫Astrid,人特別好,改天介紹你們認識。”

“好。”

到哥本哈根的第三天,我開始去上課。

社會學系的教室在一棟玻璃幕牆的樓裡,推門進去的時候,教授已經站在白板前了。

一個頭發花白的丹麥老太太,叫做Professor Holm。

她看了我一眼:“新面孔。你是交換生?”

“是,從中國來的。”

“好。坐吧。”

她講課的方式很特別,不按教材來,直接問問題。

那天的第一個問題是:“什麼是邊緣化?”

教室裡安靜了幾秒。

一個瑞典男生舉手:“被排除在核心群體之外的過程。”

Professor Holm搖頭。

“排除是結果,不是過程。邊緣化是一種漸進式的位移——你並不是被一把推出去的,你是被一點一點地挪開的。每一次讓步,每一次沉默,每一次別人告訴你“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時候,你就離中心遠了一步。”

她看著全班。

“直到有一天,你站在邊界上,回頭才發現,中間的位置早就沒有你的空間了。”

我握筆的手緊了一下。

下課後,我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

手機裡的訊息越來越少了。

傅時硯從一開始一天十幾條,變成了一天兩三條。

內容也從“你給我回來”變成了“你什麼時候回來”再變成“你考慮好了告訴我”。

顧淅川的頻率也降下來了。

最新一條是昨天的:“我尊重你的選擇,但你至少跟我說一聲。”

尊重。

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聽著格外刺耳。

我什麼時候被他尊重過?

買奶茶他記不住我的口味叫尊重?

替我回答傅音的問題叫尊重?

把我的座位讓給傅音坐副駕駛叫尊重?

尊重是等我走了之後才學會的詞。

傅音的訊息反而沒斷過。

一天一條,雷打不動。

“姐姐,今天天氣好好,你那邊怎麼樣?”

“姐姐,食堂換了新菜,想到你說想吃的紅燒排骨。”

“姐姐,淅川哥今天來問我你的情況了。”

每一條都溫柔貼心,像在跟閨蜜聊天。

但每一條裡都嵌著一個名字。

淅川哥。

她比我更頻繁地提到他。

像在提醒我,他還在。他在找我。他很著急。

潛臺詞是:你看,他多在乎你,你快回來吧。

再深一層是:你回來了,一切恢復原樣。

原樣。

就是我繼續站在邊緣,她繼續站在中間。

我沒有回她任何一條。

週四的時候,Giulia介紹的那個丹麥女生Astrid來找我。

她個子很高,短頭髮,說話聲音不大但很有力量。

“Giulia說你一個人來的?”

“嗯。”

“在這邊適應嗎?”

“還好。”

“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暫時沒有。”

她看了我一會兒,沒有追問,只是遞過來一張紙。

“社會學系有個讀書會,每週五下午。如果你有興趣的話。”

我接過來。

讀書會的主題是“城市空間中的個體存在”。

“我去。”

“好,到時候見。”

週五下午的讀書會在一間面對運河的小教室裡。

七八個人圍坐在一張長桌旁,每人面前一杯咖啡。

討論的書是一本丹麥社會學家寫的。

我沒有發言,只是聽。

散場之後,Astrid走過來。

“你全程都沒說話。”

“我在適應。”

“不急。下週來嗎?”

“來。”

回公寓的路上,經過一家文具店。

櫥窗裡擺著一排手賬本,其中一本封面是哥本哈根的天際線。

我走進去買了下來。

回到房間,翻開第一頁,寫下一行字。

“十月四日,來到哥本哈根第四天。今天在讀書會坐了兩小時,一句話沒說。但沒有人因此忽視我,也沒有人替我決定該不該開口。”

寫完合上本子,拿出手機。

顧淅川發了一條新訊息,語氣跟之前不一樣了。

“小月,你還在看我訊息嗎?如果你看了,你就知道我不是不在乎你。是我之前不夠細心,我承認。但你這樣一聲不吭就走,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

我的感受。

在他那裡,我的感受永遠排在最後面。

排在傅音的鋼琴課後面,排在傅音的魚刺後面,排在傅音的那句“淅川哥”後面。

現在我走了,他開始要我想他的感受了。

我把訊息已讀,沒有回覆。

關上手機,開啟選課系統,給下週的課做預習。

窗外運河上有一艘小船經過,船上的人裹著圍巾,對著河面拍照。

拍完自己檢查,覺得不好看,又拍了一張。

沒有人替他們按快門,也沒有人告訴他們“差不多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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