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沿途太擁擠,我就留在原地_第 4 章 姐姐
第 4 章
“姐姐,這週末陪我去買換季的衣服好不好?”
週一早上,傅音又出現在我面前。
這次她沒帶奶茶,帶了一袋橘子。
“哥哥寄的,說是老家剛摘的,讓我分你一半。”
老家寄來的橘子。
每年秋天,老家的橘園都會給我們寄一箱。
以前是直接寄到我宿舍,去年開始,寄到了傅音的宿舍。
我問過傅時硯,他說:“音音宿舍是一樓,快遞員搬著方便。”
“謝謝,放那兒吧。”
“那週末的事呢?陪我去嘛,淅川哥說他沒空。”
“他幹嘛去?”
“他說要幫一個學弟做實驗室的資料整理。”
顧淅川本科是計算機專業,但他從來沒幫我整理過論文資料。
我上學期問過他一次,他說:“你的論文方向我不熟,幫了也是幫倒忙。”
“你找別人陪你吧,我這週末有事。”
“什麼事呀?”
“要去一趟行政樓。”
“行政樓?辦什麼手續?”
我看著她好奇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什麼惡意,甚至帶著真切的關心。
但我知道,如果我現在告訴她,十分鐘之內顧淅川和傅時硯都會知道。
“選課系統的問題,要去改。”
“哦,那好吧。”她有點失望,但很快又笑了,“那我叫我室友陪我去。”
她拎著橘子走了。
我坐在書桌前,開啟國際交流處的確認頁面。
確認接受。
游標停在按鈕上方。
手指沒有按下去。
倒不是捨不得。
是我還在等。
等一個人發現我要走,然後問我一句:你為什麼要走?
哪怕只是這一句。
週三下午,我去了一趟國際交流處。
負責老師姓葉,四十多歲的女人,講話乾脆利落。
“傅秋晚是吧?你還沒確認,截止日期就剩四天了。”
“我知道。”
“你有什麼顧慮?”
“沒什麼。”
“那就儘快確認。哥本哈根那邊需要提前註冊選課,簽證材料也要準備,再拖就來不及了。”
“葉老師,交換的事......學校會通知我的家人嗎?”
“不會,你已經成年了。緊急聯絡人會備案,但出發前我們不主動聯絡。”
“好,我明白了。”
我走出行政樓的時候,在樓梯口遇到了宋教授。
他叫住我。
“傅秋晚,你的開題報告修改版發我郵箱了?”
“發了,昨天晚上。”
“我看了。比答辯那天好不少,看來你不是能力問題,是狀態問題。”
“謝謝宋老師。”
“聽說你申請了哥本哈根的交換?”
我愣了。
“葉老師跟我提的,你別緊張。她是怕你臨時放棄,讓我勸勸你。”
宋教授摘下眼鏡擦了擦,看著我。
“傅秋晚,去。你的論文方向在國內能找到的資源有限,哥本哈根的社會學資料庫是全歐頂尖的。”
“......好。”
“有什麼困難跟我說。”
“沒有困難。”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追問。
我走回宿舍的路上,柳棠發來訊息。
“晚晚你今天怎麼沒來上課?”
“去行政樓辦事了。”
“什麼事呀?”
“跟你說個事,你別告訴別人。”
“好。”
“我可能要去哥本哈根交換一個學期。”
那頭沉默了大概十秒。
“你認真的?”
“認真的。”
“因為顧淅川?”
柳棠是唯一知道我處境的人。不是我告訴她的,是她自己看出來的。
上學期有一次她跟我們四個一起吃火鍋,回來之後她說了一句話。
“傅秋晚,你在他們三個人中間,像個影子。”
我沒反駁。
因為她說的是事實。
“不全是。”
“不全是,但也是一部分。”
“......是。”
“那你去。”
“就這樣?你不勸我?”
“勸你什麼?勸你留下來繼續當影子?”
她的聲音從語音條裡傳出來,有點悶悶的。
“你活了二十一年,夠了。”
我沒說話。
她又發了一條。
“走之前要不要跟他們說?”
“不說。”
“一個人都不告訴?”
“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我是說顧淅川,你哥,還有傅音。”
我想了想。
“不說。”
“好。那你需要我幫什麼?”
“幫我收宿舍的東西,等我走了之後再收。”
“行。”
“還有,如果他們問你——”
“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笑了。
在這個學校裡,在這座城市裡,記得我喝什麼口味奶茶的人只有柳棠,記得我胃不好的人也只有柳棠,願意幫我瞞著所有人,什麼都不多問的,還是隻有柳棠。
週四晚上,確認截止日期還剩兩天。
顧淅川來宿舍樓下找我,說想跟我聊聊。
我下了樓,他靠在花壇邊上,手裡拿著一袋栗子。
“買的糖炒栗子,你嚐嚐。”
我接過來,剝了一顆。
他看著我吃,笑了。
“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還行。”
“音音說你這幾天話很少。”
又是傅音。
我的情緒波動,要經過傅音的轉述,他才注意到。
“我一直話不多。”
“也是。”他想了想,“不過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大一的時候你話挺多的,喜歡跟我說有的沒的。”
大一。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人會變。”
“也是。”他又說了一遍這兩個字。
沉默了一會兒,他突然開口。
“小月,我是不是......最近對你不夠好?”
我抬頭看他。
路燈把他的輪廓映得很柔和。
這張臉,我看了三年。
“你覺得呢?”
“我覺得......可能是。”他搓了搓手,“上次答辯的事是我不對,隨身碟那天我應該先給你送過去再去聽音音彈琴的。”
“嗯。”
“還有吃飯的事,以後點菜我會注意。”
“嗯。”
“你別老“嗯”,跟我說說,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真誠。
在這一刻,他確實想補償我。
但我知道這種真誠維持不了多久。
明天傅音一個電話,他又會變成那個自然而然忽略我的顧淅川。
“我沒什麼想要的。”
“真沒有?”
“你回去吧,我要寫論文了。”
他看了我一會兒,嘆了口氣。
“行,那你早點睡。”
轉身走出去幾步,手機響了。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邊走邊回訊息。
步子輕快。
不用猜。
週五。
九月十四號。
截止日前最後一天。
我逃了上午的課,一個人去了行政樓。
葉老師已經把材料準備好了。
“確認了?”
“確認了。”
我在那張表上籤了名字。
“出發時間暫定十月一號,機票學校統一訂,簽證材料你下週一交過來。”
“好。”
“傅秋晚,好好去。”
出了行政樓,陽光很好。
我站在臺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手機響了,家庭群。
傅音發了條訊息:“今晚聚餐!慶祝姐姐論文開題透過!地點你們定~”
傅時硯:“行啊,小月你想吃什麼?”
顧淅川:“聽小月的。”
三個人頭一回齊刷刷問我的意見。
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要是這句話早三年出現,哪怕早三個月,我可能都不會走。
“你們定吧,我都行。”
最後還是傅音定的,一家西餐廳。
她說想吃牛排。
晚上的聚餐上,我笑著敬了三個人的杯。
“謝謝你們。”
傅音靠過來挽我的手臂:“姐姐我們永遠在一起!”
顧淅川碰了一下我的杯子:“當然,跑不掉的。”
傅時硯喝了口酒:“大四了,最後一年好好過。”
最後一年。
他不知道,對我來說,這已經是最後一頓了。
十月一號凌晨四點,我拎著行李箱離開宿舍。
柳棠起來送我,一直送到校門口。
“到了給我發訊息。”
“嗯。”
“傅秋晚。”
“嗯?”
“值得的人會追過來。不值得的人,就讓他們在原地站著吧。”
我上了去機場的計程車。
飛了十一個小時。
落地哥本哈根的時候,當地時間凌晨兩點。
過了海關,取了行李,走出到達大廳。
外面飄著細雨,空氣冷而乾淨。
我開啟手機,關了十一個小時的手機。
訊息像潮水一樣湧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