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沿途太擁擠,我就留在原地_第 8 章 姐姐
第 8 章
“姐姐,我來丹麥了。”
十一月的第一個週末,傅音的訊息彈出來的時候,我以為自己看錯了。
緊接著是一張自拍。
哥本哈根機場到達大廳,她穿著一件白色羽絨服,行李箱旁邊站著傅時硯。
兩個人。
“哥哥帶我來看你!我們在機場呢,你發個地址給我們?”
我盯著螢幕,手指很冷。
十一月的哥本哈根已經開始下第一場雪了。
柳棠的訊息幾乎同時到。
“你哥問我要你地址了,我沒給。但他好像自己查到了你學校。”
我深吸一口氣,撥了傅時硯的電話。
兩聲就接了。
“傅秋晚。”
他的聲音比一個月前沉了很多。
“哥,你怎麼來了。”
“你一個多月不接電話不回訊息,我還不能來?”
“我回了訊息的。”
“你管那叫回訊息?三句話,每句不超過十個字。你糊弄鬼呢。”
“我在這邊很好,你不用——”
“你讓我看到人再說。”
他把電話掛了。
我發了學校的地址過去。
傅音秒回了一個笑臉。
兩小時後,他們站在了我的公寓樓下。
傅時硯比一個月前瘦了。
他穿著那件深藍色的衝鋒衣,兩隻手插在兜裡,撥出的白氣在空中散開。
傅音縮在他旁邊,凍得臉通紅。
“姐姐!”她一看到我就跑過來要抱。
我往後退了半步。
她的動作停在半空裡,手臂僵了一下,然後放下來,笑了笑。
“姐姐你瘦了。”
“進來吧。”
公寓不大,兩個人進來之後顯得有些擠。
傅時硯四下看了一眼,目光掃過書桌上摞著的英文論文、窗臺上的那盒鐵皮餅乾、牆上釘的課表。
“就你一個人住?”
“嗯。”
“暖氣夠嗎?”
“夠。”
“吃什麼?”
“食堂,或者自己做。”
他盯著窗臺看了一會兒,沒再說話。
傅音坐在我唯一的一把椅子上,眼睛轉來轉去地打量。
“姐姐這房間好小啊......在學校宿舍至少還有四個人一起。”
“一個人夠住了。”
“可是你一個人不會孤單嗎?”
“不會。”
她又笑了,那種我太熟悉的笑法——嘴角彎著,眼睛裡有一層水霧。
“姐姐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沒有。”
“那你為什麼不回我訊息?”
“忙。”
“你連淅川哥的訊息也不回。”
這句話一出來,傅時硯皺了下眉。
“你來這兒是說她和顧淅川的事?”
“我沒有,哥哥,我就是——”
“你閉嘴。”
傅音閉了嘴,低下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傅時硯轉向我。
“小月,我問你一件事。你去丹麥,是不是因為我們?”
他的措辭是“我們”。
不是“顧淅川”,不是“傅音”,是“我們”。
說明他知道,這件事裡有他的份。
“不全是。”
“不全是就是有一部分是。”
“......嗯。”
“你覺得我們對你不好?”
“哥,這不是好不好的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
我看著他。
這是我哥。
從小帶我上學,替我打過架,冬天把自己的手套給我戴的哥哥。
他不是不愛我。
他只是在有了傅音之後,忘了怎麼愛我了。
“你買奶茶的時候記不住我的口味,但你記得傅音的。你開車讓我坐高鐵,因為音音有鋼琴課。你的生日讓我訂位子,最後坐的是她喜歡的窗邊。你吃日料點的菜我一道都吃不了,你不知道。”
“我說過我胃不好,說過不止一次。你答“嗯”了,但第二天就忘了。”
他的嘴張了張,沒出聲。
傅音在旁邊小聲說:“姐姐,奶茶的事是我幫你買了......”
“音音。”傅時硯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讓你閉嘴。”
傅音縮了縮脖子,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無聲的,一滴一滴的。
以前她一哭,所有人的注意力就會被吸過去。
今天傅時硯沒有看她。
他看著我。
“你說的這些事......”
他停了很久。
“我確實不記得了。”
“我知道你不記得。”
“但不代表我不在乎你。”
“哥,在乎一個人不是嘴上說的,是記住她喝什麼、吃什麼、怕什麼。這些你全不知道。你連我開題答辯在哪天都要猶豫。”
“我——”
“但傅音什麼時候有鋼琴課你記得清清楚楚。”
房間安靜了。
窗外有腳踏車鈴鐺在響,遠遠的,斷斷續續。
傅時硯的手垂在身側,握緊了又鬆開。
“那你想怎樣?”
“我不想怎樣。我在這裡過得很好。”
“你一個人在這裡——”
“一個人比在你們中間當第四個人強。”
他臉上的表情終於裂開了。
不是憤怒。
是那種被人剝開了什麼的慌張。
傅音站起來,眼淚擦了又掉。
“姐姐,你說這些話是在怪我......我知道從我來了以後你就不開心了。如果你希望的話,我可以從家裡搬出去——”
“音音,不用搬。”我看著她。
“這不是你搬不搬的問題。是你在的時候,所有人都忘了我在。這件事你改不了。”
她愣住了。
嘴唇動了動,像要反駁,但沒發出聲音。
傅時硯站了一會兒,走到門口。
“小月,我不跟你爭。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但學期結束,你回來。”
“哥。”
“嗯?”
“你這次來,帶了幾杯奶茶?”
他沒回答。
他沒有帶奶茶來。
連坐了十一個小時飛機,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來找我,不是記住我喝什麼。
他出門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什麼都沒說,帶著傅音走了。
關上門之後,我站在原地很久。
Giulia從隔壁探出頭。
“你還好嗎?”
“還好。”
“你剛才哭了。”
我摸了一下臉,是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