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賬本_第12章 或者兩層

「或者兩層??的民房也行。」

賀叔叔偏過頭，重重擦了把眼淚。

「玉蘭丫頭，這可是你的養老錢......」

我媽哈哈一笑:「我往後要是供出兩個大學生，未必這兩個娃子不給我養老?」

「那兩人若真敢偷看，瞧我不抄起菜刀把他倆剁碎餵狗!」

賀叔叔被逗笑了。

「對，你說的對!」

「玉蘭，謝謝你，謝謝你!」

這些日子他四處籌錢，嚐遍世態冷暖。

興許是我媽的舉措，叫他冷冰冰的心得到了一點安慰吧。

我媽一向不是個會坐著發愁的人。

麻煩來了，就想法子應對。

一旦拿定主意，就開始處理。

因此次日，她就張羅著收拾閣??。

閣??裡都是伯母生前留下的物件，賀叔叔不捨得扔。

我小學那陣子，他時不時就要一個人去閣??待上好半晌。

近年來去得少了。

但每年伯母忌日或者生日，他仍然要去閣??坐坐。

這是賀叔叔的私人空間，我媽日常幾乎不會打理。

如今既然想著要搬家，這些物件也得歸置一番。

她領著我跟小寶忙活了一整天，收拾出了幾樣物件，拿給賀叔叔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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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銀行的人早已上門,「禮貌」地催我們搬走。

我媽把鐵皮盒遞到賀叔叔:「我方才翻了一遍，裡頭大概有些郵票，還有過去留下的糧油票證，還有幾張紙。」

「還有啥股票，交割單啥的。」

「我上回看電視，裡頭說啥從前的老票據能換錢的......」

「咱是不是能用這些換點伙食費?」

伯母是個愛收藏郵票和各種票據的人。

她曾跟小寶道:「這些不是紙，是歷史的印記，是歷史留下的車轍。」

她是個能力很強又浪漫感性的人。

賀叔叔翻看著那些票據，忽然手開始發抖......

誰能想到呢，那厚厚的一本郵票中，有許多是絕版的珍稀郵票，能賣許多錢。

這些也就罷了。

那張股票，是當初賀叔叔夫妻兩人賺到人生第一桶金，一元一股買的原始股。

那陣子股票仍然稀罕玩意，是紙面交易。

伯母趕潮流買下一萬股。

說就當給兒子存的彩禮。

後來父子倆一頭扎進生意中，便將這樁舊事忘在腦後。

而十幾年後的今天，這支股票上市了，翻了二百四十倍。

如今再算這筆賬，一萬股早已值二百四十萬了。

那陣子，一個大學畢業生一個月的工錢只是一千出頭。

二百四十萬，能在上海內環的高檔小區買一個三四百平的大屋子。

賀叔叔四處奔走，兌現鐵皮盒子裡的票證。

一張張薄而泛黃的舊紙，最後換回一摞摞新鈔。

做工程的，斷了現金流就是差一口氣。

如今資金缺口補上，專案重新動了起來，銀行那邊也換了態度。

危機渡過，賀叔叔摟著鐵皮盒在葡萄架下哭得喘不過氣。

我們遠遠望著，都沒有去打擾。

我媽對小寶道:「瞧見沒，這就是漢子一心一意的好處。」

「這些年你爸若給你娶個後媽，你娘留下的寶貝興許早被當成廢紙燒光了。」

「你媽多愛你啊，留這些物件下來，就是想到有這一天，怕你過苦生活呢。」

伯母走得早，又是因著車禍??在小寶跟前。

小寶向來很少主動提起母親。

這些年我倆始終一道唸書，有時同學抱怨媽媽管得煩管得多，小寶總是半句話也不接。

雖說我媽的出現，彌補了一部分他自幼失母的遺憾。

但我想他心底，也是會羨慕的吧。

他羨慕同齡人身旁有母親，也羨慕別人青春期裡那種管得喘不過氣的疼愛。

但現在，他眼圈兒通紅，過了很久很久，他道:「嗯!」

「她很愛我，我曉得，我始終曉得的。」

22

賀叔叔熬過寒冬，把生意重新撐了起來。

但這次毀滅性的打擊叫他也記住了這回的虧。

他有了錢後，再不全部投入下個工程，而是拿一部分出來，買資產。

買下許多屋子和商鋪在小寶名下。

我跟我媽名下也有幾處。

他道:「咱們現在是沒有血緣的家人。」

「有了這些物件，哪天我生意再有挫折，咱們一家人也不至於露宿街頭。」

「這些屋子商鋪，就算是我給星月的嫁妝。」

我媽偶爾仍然會領我回老家。

外公外婆的墳還在鄉下，過年總要回家祭祖的。

村中有了很大的變化。

愈來愈多的人外出打工，新??一幢接一幢冒出來。

只是這些??房都很古怪，外頭光鮮亮麗，走進門裡頭都是水泥牆面水泥地面。

純毛坯。

他們撐著最大的面子，建外觀最好看的屋子，不肯被村中的任何一戶人家比下去。

至於裡子。

那不重要。

面子才是最要緊的事。

等到家中的女娃大了，就能外出掙錢。

到時候女兒們就能拿錢幫家中裝修，再全家齊心協力，幫家中的男丁娶個老婆。

我偶爾也會碰到幼年的玩伴們。

大部分女孩都是初中畢業就出門掙錢貼補孃家。

有些在外頭很快談了物件，大著肚子回來要結婚。

爹媽收上一筆不菲的彩禮把她嫁出門。

有些則打工多年，工錢基本上交爹媽，到了二十多歲，家中相親一個物件，再嫁出門。

大家差不多是如此，沒有人覺著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