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賬本_第5章 當真是做春秋大夢
」
「當真是做春秋大夢。」
但我媽對我道:「你不用管別人說啥。」
「只消你往後能進高中，能考大學，我砸鍋賣鐵也會供你的。」
說的正嚴肅呢，外頭大喇叭喊著賣冰棒。
那陣子一到夏天，就有貨郎騎著腳踏車，用兩個大泡沫箱裝著各色冰水冰棒售賣。
我媽拖著跛腳跑出門，叫住貨郎。
我忙道:「媽媽，今天不熱，我不吃，錢你留著扯布做衣裳吧。」
我媽臉上全是笑，招呼貨郎道:「給我女兒來根兩毛的牛奶冰棒!」
她摸著我的頭:「偶爾也吃點貴的。」
我們坐到廚房和正房的迴廊裡，你一口我一口，吃完了那根牛奶冰棒。
很甜。
奶香味濃郁。
長大後，我吃過蜜雪、DQ、哈根達斯......
卻總是不及這兩毛的牛奶冰棒香甜。
那年月上學得自己帶桌椅板凳。
山上雖有現成木料，可仍要請木匠來打，少不了花一筆錢。
開學那一日，我媽在十瓦的白熾燈下記賬:學雜費等六十。
她嘴裡嘀咕:「攢幾個錢比登天還費勁，花錢倒跟潑水一樣快。」
見我埋著頭看課本，她吼道:「把腦殼抬起來。」
「弄成近視我沒錢給你配眼鏡。」
話落她又仰臉盯住燈泡，滿臉肉疼:「還要換個大燈泡，電費又要漲。」
「別人的女兒都是能掙錢的寶貝，我養的是吞錢的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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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嘴上說得厲害，但次日燈泡就換成了五十瓦。
屋裡亮堂堂的。
那一刻我心頭也有了光，亮堂堂的，再不似從前陰暗。
生活仍然很難。
天氣轉涼，更難從山上弄到野貨補貼家用了。
我媽得掰著指頭過生活，白米飯裡時常要煮點紅薯土豆來頂餓，以確保家中的存糧能吃到明年早稻落地。
她把一套半新的棉襖改了改給我穿。
自己卻沒有禦寒的衣物。
只能把夏秋的衣裳一層層穿在身上，饒是這樣，仍然冷得四肢都沒熱氣。
那陣子冬天挺冷的，屋頂的冰稜子有我小臂這麼長。
經常下雪，雪深能沒過我的膝蓋。
「媽媽，等我長大了給你買電烤火爐，有了那，整個屋子都是暖和的。」
我去過一次親爸媽的辦公室。
那裡就有紅彤彤的電烤火爐。
我媽嗔我:「那得費多少電，你有錢燒得慌啊?」
「我從小凍大的，不怕冷。」
夜裡我們靠在一道睡覺，我媽說:「養你仍然有些好處，小娃火氣大，夜裡靠著你睡暖和多了。」
大雪下了一場又一場，眼望著就要過年了。
那陣子過年是小孩最期盼的事。
平日再儉省，過年也得弄點魚和肉上桌，得給娃娃買一身新衣裳。
到了臘月二十五，我媽領我去鎮上的集市置辦年貨。
年貨不能辦太早，不然家中娃娃嘴饞，還沒到過年就給吃光了。
屆時拿不出物件待客，是要被蛐蛐的。
瓜子花生柿餅紅棗玉米糖，這幾樣年貨誰家都少不了。
集市擠滿了人，走路全靠擠。
排在前頭的男娃正衝他媽撒潑:「給我買機關槍，我只要機關槍。」
「我不要新衣裳，我就要機關槍。」
「你說過我十歲你會送我生日禮物，你現在就送!」
他媽抬手便拍了他的後腦勺:「你上星期才過九歲生日，下回生日還早著呢。」
「再給我嘰嘰歪歪，那就屁都冒得!」
我媽放慢了腳步，垂下頭問我:「星月，你啥時候過生日?」
我搖了搖頭。
親爸媽向來沒有給我過生日，我不曉得自己生在哪一天。
我媽把全部的物件彙總到右手，左手牽著我:「沒事!」
「你是我的女兒，我來決定你啥時候過生日，就今天吧。」
「年邊上過生日，不缺吃喝，熱熱鬧鬧的。」
「走，我先帶你去吃碗麵。」
她給我點了碗牛肉麵，自己吃的是陽春麵。
她嗓門仍然大:「這是長壽麵，一根都不能剩!」
老闆娘聽到了，扣了一個荷包蛋在我碗裡:「小丫頭今天過生日啊，嬸子免費送你個長命百歲蛋!」
熱乎乎的牛肉麵裡還有辣椒，吃得我淚水汪汪。
從今天開始，我也是有生日的人了。
面吃到一半，三嬸來了。
仍然一開口就沒好話:「玉蘭，你這是賺了多少錢啊，吃上牛肉麵加雞蛋了?」
「明天日子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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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懟回去:「咋，你漢子過年回來沒給你錢，你連碗牛肉麵都吃不起?」
「這樣說來，嫁人也沒啥好處!」
三嬸氣得直咬牙:「我不像你這樣蠢，我想吃麵不會自己買點牛肉回家煮?」
「要在這兒送錢給別人!」
老闆娘舀起一瓢洗碗水潑到三嬸腳旁，仍笑眯眯的:「對不住對不住，賣牛肉的在那頭，你趕快去瞧瞧......」
我順著老闆娘手指的方向，瞧見一件怪事。
兩個漢子拽著個七八歲的娃娃，正在往麵包車上塞。
那娃娃拳打腳踢的，顯然不肯上車。
就跟我當初掙脫「大姨」時分毫不差。
我使勁晃我媽:「那兩個人像是人販子!」
眾人全望了過去。
三嬸壓根不信:「哪個人販子那樣大膽，在這樣鬧市抓小孩。」
「那娃娃不哭也不鬧的。」
我媽一拍桌子:「他沒穿鞋沒穿襪，肚子也露在外頭。」
「人販子，抓人販子......」
「弄錯了也比放過好啊!」
她站起來拖著跛腳往麵包車跑，我緊跟著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