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賬本_第2章 我媽家中沒漢子

我媽家中沒漢子，田裡地裡的活兒許多，忙得從早忙到黑。

即便這樣，她仍然扔下滿地農活，在村支書家借來腳踏車，領著我去找親爸媽。

她在烈日下騎著腳踏車累得汗水順著臉往下淌，捧一把溪水解渴。

可賣冰棒的小販經過時，她又掏五分錢替我買了袋冰水。

冰水就是色素加水，然後裝進塑膠袋，凍成冰塊。

當年誰也不懂啥食品安全。

這樣便宜又解暑的冰水，是每個娃娃夏天都想獲得的快樂。

可這樣的快樂，是我媽頭一回捨得給我。

她嫌那玩意兒甜得冰牙，叫我獨自喝完，一滴也不許糟蹋。

我便把冰袋貼上她後背來回挪動。

這樣她獲得了涼爽，而我得到了融化的冰水。

我媽問我:是否還記著爸媽的名字，是否還能記起其他的親戚。

說來也怪。

那一日被丟給遠房的大姨，我那樣害怕。

可如今待在只處了幾天的我媽跟前，我心裡反而安穩。

其實親爸媽的幾樣情況我還記著。

可村中人問我時，我只是抿著嘴搖頭。

我不願回家了。

他們為著生兒子拋棄了我，我就算找回家，他們仍然會再一次把我送走吧?

下一次，我還能碰到這樣好的人嗎?

婆娘們都笑我媽:「玉蘭，這丫頭肯定是爹孃不要，故意扔掉的。」

「你別費心去找人了，白費工夫!」

「要是個男娃就好了，這樣相當於老天爺送你個娃，你養大日後給你養老。」

......

可那時就算生的男娃是個傻子，也是家中的根。

沒有爹媽會扔掉的。

被親手丟下的，往往都是女孩。

找不到親爸媽，我媽送我去派出所。

警察道:「要實在找不到人，我們會把娃娃送去福利院的。」

我媽熱得臉上紅中發黑，前??後背全被汗水浸透。

她垂下頭望著我，眉頭皺得很緊:「早曉得就不給你吃好的喝好的，做了個虧本買賣。」

「警察會幫你找爸媽的，我家中還有許多活兒，沒時間浪費咯。」

她把我往前推了一把，轉身出了派出所。

員警牽住了我。

我望著她開啟了腳踏車的鎖，翻身上車要走。

心口發酸。

我便一把甩開員警，衝了出門，拽著腳踏車後座，追上去仰起臉問道:「阿姨，我給你當女兒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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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

我要親手挑一個肯要我的媽媽。

她愣住了，怔了好片刻。

我鼓足勇氣，跳起來在她耳邊吼:「阿姨，你當我媽好不好?」

員警跟了出來。

我媽看看他，又看看我。

伸手夾住我的胳肢窩，將我架在腳踏車後座上。

她對員警道:「娃娃我暫且領回家，接著替她尋親，實在尋不到便送來這裡。」

員警笑了笑。

「也行!」

那時被遺棄的女孩比比皆是，不像往後管得那樣嚴。

回家的路上，夏日的風仍然很熱辣。

將我媽的的確良上衣吹得鼓鼓的，這是她唯一一件好衣裳。

汗味裡摻著廉價肥皂香，貼在我的臉上，反倒叫人安心。

我媽越騎越快，越騎越快。

在下坡時，她扯著嗓子唱了起來:「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不在調上，但她的快樂透過歌聲傳到了我心頭。

回了村，眾人見她又把我帶回來，一窩蜂地圍上來問咋回事。

我媽扯著嗓子道:「她不願去福利院，說要給我當女兒。」

婆娘們開始你一言我一語。

「玉蘭，你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

「再帶個拖油瓶，日後更嫁不出門了。」

我媽半分沒擱在心上:「那些漢子都嫌我是個瘸子不能生，我也嫁不了啥好物件。」

「乾脆不相了，日後我領著娃娃自己過。」

「我有一畝三分地，又不用伺候漢子，不結婚生活過得還好些!」

婆娘們彼此瞧了瞧，道:「你養一個也行，但還是養個男娃好些吧?」

「養個娃跟你姓，日後有個傳承，養個女兒，日後生的娃娃也是跟別人姓，都是給別人做嫁衣嘞。」

「而且這小丫頭五六歲了，都記事了，怕是養不熟。」

「你要當真想留個種，不如花點錢買個兒子，從小開始養，他才會把你當親媽。」

......

當年的鄉下，傳宗接代是頭等大事。

有的人家實在生不出兒子，便肯花錢去買，對買來的男娃反而比親閨女更好。

三嬸也在瞧熱鬧，她跟我媽一向不對付。

扯著怪腔地道:「當真會做美夢。一個不能生的瘸子，養一個沒人要的野種，這生活能好到哪裡去?」

「之前讓你嫁給我孃家哥哥，你還嫌棄。」

「如今你還領著個拖油瓶，就算送上門我哥也不好接手了。」

我媽一個婦人能在鄉下立住腳，骨子裡本就有股潑辣勁。

她當場頂了回去，嗓門響得像喇叭:「你哥是??奸犯，我就是打一輩子單身，也看不上這樣的垃圾。」

「你倒是嫁人了，娃娃生一串。」

「可你老公一年到頭不著家，也不給你錢，這樣的漢子要來弄啥?」

「供起上香啊?」

三嬸氣得臉上漲紅:「那我有人要有人娶，不像你，相了幾十個都嫁不出門。」

我牽住我媽的手，扯著嗓子問道:「媽媽，為啥有人掉進茅坑裡，吃掉一嘴的屎，不急著爬出來，還要說茅坑裡很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