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信姓宋的_第8章 第二次
第二次,她已經換回自己的名字。
腕帶上寫著:何桂香。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她笑我:
“一個名字有什麼好看的?”
我說:
“挺好看的。”
她不知道。
在康寧的時候,她戴過三個??人的名字。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是一筆錢。
只有現在這個,真正屬於她自己。
14
宋航出來以後,很久沒有聯絡我。
直到母親忌日,他給我發訊息:
【去看看媽嗎?】
我去了。
墓碑前已經擺了一束花。
他比以前瘦很多,頭髮白了一大片。
我們並排站了很久。
他先開口。
“我以前一直覺得。”
“你不在家。”
“什麼都不管。”
“沒資格說我。”
我說:
“有一部分你說得對。”
“然後呢?”
“後來我在裡面天天想。”
“我要是那晚叫了120。”
“媽是不是還在。”
我沒有回答。
這個問題,誰都回答不了。
他又說:
“我也怪過你。”
“覺得媽最早跟你說的時候。”
“你要是回來,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
“後來呢?”
“後來覺得沒意思。”
“每個人都能找到上一個人。”
“鄭德昌說是醫生判斷。”
“醫生說家屬不同意。”
“我說唐敏讓我別折騰。”
“唐敏說她只是為了家。”
“你說你工作忙。”
“再往前。”
“媽自己也覺得少交錢挺好。”
“如果一直找。”
“永遠能找到一個更早的人。”
我點頭。
“所以呢?”
宋航看著墓碑。
“所以最後只能認自己那一份。”
這句話。
我媽如果還活著。
大概會罵他一句:
“現在才懂。”
我們沒有抱頭痛哭。
也沒有互相原諒。
有些事發生以後。
親人還是親人,但關係已經不可能回到以前。
我現在每個月會給他打一次電話。
他也不會再拿“我是一直照顧媽的人”壓我。
我們都知道。
照顧過。
付出過。
犯過錯。
這幾件事可以同時成立。
誰也不能拿前一件,把後一件擦掉。
15
一年後,我手機裡還留著康寧養老App。
賬號早已登出。
但那幾條通知我一直沒刪。
【林秀琴,早餐已完成。】
【林秀琴,晚餐已完成。】
【林秀琴,晚間巡房正常。】
最開始,我覺得它們特別恐怖。
一個??人。
每天繼續吃飯。
睡覺。
測血壓。
像真的沒有??。
後來才知道,真正讓人害怕的從來不是??人還在打卡,而是活著的人明明知道她已經??了,卻因為這條記錄還能換錢,所以讓她繼續活在賬上。
更可怕的是,這件事不是一個壞人拿刀逼著所有人做的。
鄭德昌覺得:
機構經營困難,補一點算一點。
醫生覺得:
老人本來身體就差,資料做漂亮些沒什麼。
家屬覺得:
養老太貴,少交兩千也是應該。
護理員覺得:
自己只是打個卡。
何桂香覺得:
反正沒有地方去,借別人名字住總比睡街上強。
我哥覺得:
他照顧母親這麼多年,佔點政策便宜不算什麼。
嫂子覺得:
自己付出那麼多,提前拿老人一點錢也理所應當。
而我覺得:
自己在外地工作,每月打錢,就已經算盡孝。
每個人都有一套完全說得過去的理由。
所以沒有人覺得,真正出事的那個人會是自己。
直到我媽躺在那間沒有監控的安靜室裡。
一遍遍說:
“叫我女兒回來。”
可那天晚上,沒有一個人真正站在她那邊。
後來有人問我:
“你最恨誰?”
我想了很久,其實很難回答。
如果非要選,我最怕的不是某一個人,而是那句:
“就這一次。
”
第一次,把老人評重一點。
就這一次,領一點不該領的補貼。
就這一次,先把她綁住。
就這一次,別急著叫救護車。
就這一次,把她的錢先拿來用。
就這一次,告訴自己,反正都是一家人。
所有大事,最開始看起來都很小。
小到每個人都覺得,沒關係。
直到有一天,我媽??了,賬上卻還活著。
而我們這些真正活著的人,才終於開始一筆一筆地算——
到底是誰,在什麼時候,把她推到了最後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