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信姓宋的_第7章 我問
我問:
“如果一點多就送醫院，能不能救回來?”
法醫沒有給絕對答案，只說:
“存在明顯救治機會。”
這幾個字，已經足夠讓我哥崩潰。
宋航被叫去做完筆錄，出來以後坐在公安局門口，一根接一根抽菸。
我走過去。
他突然說:
“那天我為什麼就沒叫車呢?”
我沒有回答。
他自己繼續:
“其實我手機都拿出來了。”
“120三個數字，我都按了。”
“鄭德昌一直跟我說。”
“你現在叫，明天警察就來查。”
“你單位知道你騙補。”
“你兒子學校知道。”
“你媽身上約束痕跡解釋不清。”
“養老院也不會再認你。”
“我當時腦子裡全是這些。”
“就是沒有想，她會??。”
他說完。自己扇了自己一耳光。
我沒有攔。
因為我不想安慰。
他確實照顧了母親很多年，也確實承擔了我沒有承擔的那些麻煩。
可這不能抵消那一晚，他做過的選擇。
人不是因為做過很多好事，就能在關鍵時刻免責。
唐敏後來主動交代了偽造遺囑和擅自轉移存款。
她最開始還反覆強調:
“我沒刀人。”
確實，她沒有直接刀人。
可她參與偽造失能材料。
拿了老人的錢。
知道老人被強制約束。
在最需要送醫的時候。
也說了:
“先別折騰。”
這個家裡，每個人都只做了一點。
一點貪心。
一點僥倖。
一點懶得追究。
一點怕承擔後果。
最後拼在一起，就是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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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個問題一直沒解決。
我媽為什麼在最後幾天，一直說:
“別信姓宋的。”
何桂香記得很清楚。
她沒有說“別信你哥”,也沒有說“別信宋航”。
就是:
“別信姓宋的。”
我一度以為，她是在說我哥。
直到警方整理母親儲存卡時，發現第十三個影片其實損壞了一半。
修復後，裡面出現了另一個人。
我。
準確說，是我的聲音。
影片錄製時間，母親??亡前五天。
那天我給她打過電話，但我完全不記得說過這些。
影片裡，我媽問:
“嵐嵐。”
“要是真把養老院舉報了。”
“你哥也會被查。”
我說:
“媽。”
“你都六十多了。”
“別把事情想得那麼嚴重。”
“他就是想省點護理費。”
“真舉報。”
“宋航工作怎麼辦?”
“明宇還在上學。”
“你先別鬧。”
我坐在警局裡，聽見自己的聲音，臉一點點發熱。
我想起來了。
那天，母親確實給我打過電話。
她說養老院“拿她裝傻騙錢”。
我正在開會，客戶就在旁邊催方案。
我根本沒認真聽，只覺得她又在和哥哥鬧矛盾。
我甚至有點煩。
這些年每次家裡有事，不是嫂子不高興，就是母親嫌哥哥說話難聽。
我遠在上海，只要電話一響，就覺得頭大。
所以我敷衍她:
“媽。”
“宋航照顧你不容易，你別總挑他的錯。”
她當時沉默很久。
問我:
“你也覺得是我鬧?”
我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
“等我忙完這陣再回去。”
她最後只說:
“算了。”
我竟然把這通電話忘了。
因為對我來說，它太普通了，普通到根本不值得記。
我終於明白她為什麼後來不敢再信“姓宋的”。
這裡面，也包括我。
我一直以為自己比哥哥清白。
因為我沒簽假評估。
沒拿返款。
沒阻止送醫。
可母親第一次向我求助的時候，是我親口把她推回了那群人手裡。
我沒有犯罪，卻也沒有資格站在道德最高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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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最後從母親的舊手機中恢復了一條未傳送草稿。
收件人是我。
只有幾行字。
“嵐嵐。
”
“媽知道你忙。”
“宋航也確實比你辛苦。”
“可辛苦不能拿來抵錯。”
“我自己也錯。”
“第一個月少交護理費的時候，我挺高興。”
“我還跟別人說，這政策真好。”
“後來才知道，便宜後面總有人付錢。”
“我想把錢退回去，也想把事情說清楚。”
“不是因為我比他們好。”
“是因為我現在知道了。”
“知道以後還裝不知道，就不一樣了。”
我看了很多遍，最後一句是:
“你回來以後，別先怪你哥。”
“先把賬查清楚。”
這就是我媽。
直到最後，她也沒有讓我替她復仇，她只想把賬查清楚。
半年後，案件陸續有了結果。
鄭德昌和相關人員因騙取護理補貼、非法限制老人行動、延誤救治及後續掩蓋行為接受司法處理。
馬醫生因違規用藥、偽造部分醫療記錄等問題被追責。
康寧養老中心被全面整改。
此前涉及的補貼和收費問題被逐筆追繳。
宋航因參與虛假失能申報、獲取返還，並在事後配合隱瞞部分事實，也承擔了相應法律責任。
唐敏偽造遺囑、擅自轉移母親財產的事情單獨處理。
她轉走的錢大部分被追回。
那份遺囑自然也作廢了。
商鋪最後按照合法繼承程式處理。
我把屬於我的那一部分賣掉。
其中一筆錢，我設了一個很小的法律援助基金，專門幫那些養老機構裡沒有子女出頭的老人。
不是為了紀念我媽有多高尚。
她自己也佔過不該佔的便宜。
只是我越來越覺得，很多老人最缺的不是一個“孝順孩子”。
而是當他們說:
“我沒糊塗。”
“我不同意。”
“我記得。”
有人願意認真聽一次。
何桂香後來被轉到一家公辦養老機構。
她兒子一直沒出現。
我去看過她兩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