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鵬說:「十八萬先給家裡週轉,我寫借條,明年肯定補給你。」
他媽聽完,低頭去看車行剛發來的催款訊息。
那輛車的訂金已經交了,只差首付。鍾家原本答應給我的十八萬彩禮,被他們算進了鍾程的新車裡。
包間裡坐著雙方父母,還有給我和鍾鵬牽線的陳姨。
我爸放下茶杯,問鍾鵬:「所以你把兩家談好的彩禮,答應給了你弟弟?」
鍾鵬轉頭叫我的名字,想讓我替他解釋這只是一筆借款。
他大概到這時還以為,我願意坐到這張飯桌前,是準備再退一步。
可他不知道,民政局那枚鋼印,根本沒有蓋下來。
01
領證那天,我把身份證落在了計程車上。
車在民政局門口停下,我和鍾鵬走進辦事大廳,排到取號機前才發現黑色證件夾不見了。身份證和提前拍好的證件照都裝在裡面。我把包裡的東西全倒在長椅上,又沿著進門的路找了一遍。計程車早已開走。
鍾鵬透過平臺聯絡司機。對方已經接到下一單,沒法停車仔細找,只答應收車後檢查後排座椅。
司機說下一單路程不遠,送完乘客可以靠邊找一遍。大廳上午的號還沒取完,可少了身份證,視窗不會給我們辦手續。
鍾鵬坐回車裡,手搭在方向盤上,說:「那就明天領。不差這一天。」
我點頭,心裡多少有點遺憾。
為了今天,我請了半天假,還特意穿了件淺色襯衫。我媽昨晚給我發訊息,說不用特意拍照,領完證回家吃飯就好,她和我爸也沒準備去湊熱鬧。
鍾鵬家裡不一樣。
他媽一早就打來電話,說中午做了幾個菜,等我們領完證回去慶祝。
車快到小區時,他媽又打來電話。
鍾鵬開著藍牙。電話一接通,她的聲音就從車裡傳出來。
「領好了沒有?紅燒肉我都熱第二遍了。」
鍾鵬看了我一眼,答得含糊:「我們從民政局出來了,正往回走。」
他媽顯然把這句話聽成了另一種意思,笑得很響。
「行,快點回來。紅包在我這兒,別叫你爸看見,他嘴上不說,等會兒肯定要問。」
我想解釋,手剛伸過去,鍾鵬已經把手機放回中控臺。
「先別說。」他說,「今天沒領成,她知道了又要問一堆。等身份證找回來,明天辦完再告訴她。」
「可她以為我們已經領了。」
「又不是故意騙她。」他皺了下眉,「她那個人你還不知道?一點小事能念好幾天。」
我沒有再接話。
認識鍾鵬三年,我知道他很怕家裡起爭執。他媽和鍾叔叔拌嘴,他勸兩邊;鍾程工作不順,他去陪著喝酒;鍾程跟女朋友鬧矛盾,他媽電話打給他,他也會放下手頭的事趕過去。
去年我生日,他已經訂好餐廳,鍾程卻在下班前打來電話,說和女朋友分手了。鍾鵬讓我先點菜,自己去勸弟弟,兩個小時後才拎著冷掉的蛋糕回來。他向我道歉,說弟弟情緒不好,怕他一個人出事。我沒有鬧,把那頓飯打包回家,還反過來安慰他。類似的事發生過幾次,我總覺得兄弟之間互相照應沒有錯,也相信結婚後他會把我們的小家放在前面。
三年感情是我願意嫁給他的一個原因,更重要的是,他曾讓我相信婚後可以依靠。
前年我爸做膽囊手術,我媽守夜,他連續四天清早去醫院排隊檢查、買早餐,晚上再回公司加班。去年我負責的專案臨時撤資,整整一個月睡不好,他沒有勸我換份輕鬆工作,每晚都來接我,陪我在??下便利店吃遲到的晚飯。那些時候,他耐心、可靠,也真的把我的事放在心上。正因為見過他的好,我才總把他對家裡的退讓理解成重感情,以為一個孝順父母、照顧弟弟的人,將來也會照顧妻子。
以前我覺得那是重感情。如今坐在車裡,我第一次覺得他所謂的息事寧人,往往是讓更好說話的那個人先退一步。
可那時我還沒有把這份不舒服當回事。
我甚至在下車前還想,等身份證找回來,明天領證時要不要換一件衣服。
02
鍾鵬家住在一套舊兩居里。婚房是他去年按揭買的小戶型,裝修還沒完,我們約好婚後先租房,等房子通風好了再搬。
十八萬彩禮不是我臨時提的。半年前雙方父母第一次談婚事,鍾家主動按本地常見數目定了十八萬,約好領證前轉給我。我爸媽當場說明,這筆錢不會留在孃家,連同他們另外準備的十萬一起交給我,用於新家的傢俱、家電和婚後應急。婚宴定金由我和鍾鵬各付一半,婚房貸款則由他婚前繼續承擔,婚後再根據收入重新分配。這些事一項項談過,鍾鵬當時還說,錢提前講清楚最好,免得結婚後傷感情。
這套舊房我來過幾次。他媽每回都很客氣,第一次見我時還特意端出一盤切好的水果,說鍾鵬脾氣悶,讓我多擔待。
她也問過我工資多少、我爸媽住哪裡、以後打算不打算要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