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棠眠_第2章 我說
」
我說：「時老師，你收費那麼貴，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到嗎？」
他又在我掌心寫：「不要死，不要想不開。」
又加了句：「我最近都沒有檔期。」
我仰起臉看他，這時又是一陣風來，吹開我的頭髮。
我看到了時寒眼裡倒映著的，我左臉的傷疤。
我呼吸一窒。
他看到了！
我嘆了口氣，苦笑道：
「你都看到了吧，所以才會找你這個手藝最好的入殮師啊……」
今生的遺憾與瑕疵，我不想帶到下一世。
4
大概是阿sir聯絡上了爸媽他們。
我被解除了拉黑。
也許是心疼跨國話費，不想浪費在我身上。
他們拉了一個討論組，一起發語音聲討我。
【爸爸：紀棠眠，混賬東西。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了是吧？給我丟人丟到警察局去了！】
【棠：嗯。】
【媽媽：棠眠，你小時候是多乖的一個小孩子呀，最聽話了。
【媽媽：怎麼你現在，變得這麼頑劣了呢？子不教，母之過，都是媽媽的錯……】
【棠：哦。】
【大哥：媽，你別難過！早知道生出紀棠眠這麼個妹妹，她出生的時候，我就該把她放到馬桶裡沖走！】
【大哥：不是說不纏著我們了嗎？怎麼還不死遠點？】
【棠：好的。】
【長寧：媽媽不要難過了，哥哥也不要生氣了。都是因為我搶了姐姐的寵愛才會這樣的……】
【棠：。。。】
【二哥：紀棠眠，這事沒完。】
【二哥：跳??自盡，裝尼瑪呢？這麼愛演，怎麼不來我劇組裡演？有個要飯的角色剛好適合你。】
【棠：中指.jpg】
一條語音還來不及播完，下一條就彈了出來。
想不到，我居然是以這樣的方式，重新擁有了「家庭群」。
我背靠著大門，慢慢地滑落在地。
我感覺臉上的傷疤，又不可抑制地痛了起來。
因為這一道疤，不僅烙在我臉上，更烙在我心上。
5
七歲那年，我被人販子拐走。
父母和哥哥們發瘋似地找了我一年，卻一無所獲。
第二年開春，他們從孤兒院領養回了紀長寧。
因為她笑起來眼睛像我。
有了紀長寧後，他們漸漸從失去我的痛苦中走了出來。
對我的感情也從愧疚，悔恨，思念，轉變為了微妙的尷尬。
特別是當有人對他們指指點點：
「當初就是這家人弄丟了小女兒啊。」
沒有人喜歡一直欠著別人。
尤其是他們心中的女兒，妹妹已經被紀長寧完美替代。
第三個月，他們忘了我的聲音。
第十三個月，他們模糊了我的長相。
第三年，他們不再記得我的名字：
「棠……棠什麼來著？哦，棠眠！」
而我被拐至一個山村，吃剩飯，做農活，住羊圈。
因為沒有人和我說話，十歲之前連話都說不利索。
我給羊圈裡的羊取了名字。
這只是爸爸，這是媽媽，那個是哥哥……
它們過年被??了賣肉時，我還哭了好久。
靠著羊圈外的一棵枯瘦海棠。
我才在漫長的，痛苦的時光中苦苦堅持著。
始終不敢忘掉自己的名字。
始終期待回到爸爸媽媽，哥哥身邊。
我愛你們，我想你們。
可現實呢？
在我滿心歡喜回到紀家的第一天。
他們站在二樓的露臺上，眾星捧月地圍著紀長寧，居高臨下的審視我。
我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熱在三伏，也打了個寒顫。
在他們眼裡，我不如精心教養出的紀長寧端莊可愛，活潑大方。
鄉巴佬，笨手笨腳，難登大雅之堂……
成了貼在我身上的標籤。
我花了很長時間去糾正，去撕掉。
就在我以為一切會變好的時候。
迎來了一杯滾水。
他們全以為我是故意賣慘陷害紀長寧——
我惡毒，嫉妒，爭寵，活該弄巧成拙毀容。
語音條還沒播完，他們又一個個地退出了討論組。
最後一條訊息是文字，大哥發的：
【早知會搞得大家這麼痛苦，當初你又何必回來？】
我短暫擁有了半小時「家庭群」，轉瞬又只剩我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我把頭埋進膝蓋抱住，輕輕搖。
像無數次小時候睡不著的晚上，自己哄自己一樣。
身後突然有人戳了兩下我的肩膀。
我淚眼婆娑地望去，是去而復返的時寒。
他都聽到了。
時寒抿著唇，拉過我的手，蘸著眼淚寫下：
「對不起。」
我大概哭的更厲害了。
他們都沒有說過對不起，你為什麼要說對不起啊。
6
我擦擦眼淚，對時寒說：「預約不用提前了。」
頓了頓，又說：「不過，我要加五個位子。」
時寒嚇了一跳，手語打的飛快，像是火影忍者在結印。
我破涕為笑：「騙你的啦，我的錢只夠我一個。」
他們連治病的錢都不給我，認定了我貪慕虛榮，弄虛作假。
連我吃的藥都是效果最差的那種。
他用樹枝在地上寫道：「不要死好不好。」
我反問他：「我不死，你哪來的生意，你怎麼賺錢？」
他沒有回我，而是舉起大拇指在我額頭上摁了一下。
「我給你蓋章了，被蓋章的人，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堅強地活下去。」
我發呆。
叫囂著讓我去死的人有很多，這是第一次碰到叫我活下去的人。
我問時寒：
「你的手語這麼好，【謝謝你】這一句，你教教我怎麼說呀？」
時寒沉思了一下，才比劃著教給我。
我學著比劃了一下：「是這樣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