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兩封信_第4章 她似乎明白了什麼
她似乎明白了什麼,又似乎接受了某種命運。
她沒有再試圖掙脫我,只是用那雙溫暖的手,輕輕捧起我的臉,用拇指擦去我洶湧的淚水。
「安安。」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帶著千鈞的重量,「聽老師說,老師有必須做的事。很重要的事,比我的命,更重要。」
「我不管!我不要您??!」我崩潰地哭喊,像個無助的孩子。
她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歡愉,只有一種超脫的平靜。
她低下頭,輕輕抵住我的額頭,溫熱的呼吸拂過我的臉頰。
「傻孩子,」她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如果我們都怕??,都只想保全自己,那很多事情,就永遠不會有人去做。」
說完,她不再看我淚流滿面的臉。
她一根一根,堅定地,掰開了我緊抱著她的手指。
我的手指被她掰開,垂落在身側。彷彿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她直起身,最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我來不及解讀的東西——歉疚,決絕,鼓勵,還有......愛。
「照顧好自己。」她說。
然後,她背上挎包,轉身,頭也不回地衝出了辦公室,衝進了外面濃重的、無邊無際的夜幕裡。
我癱坐在地上,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她沒有說「很快回來」。
她說的是「照顧好自己」。
像一句訣別。
06
那一夜,我沒有睡。
我蜷縮在角落,抱著膝蓋,眼睛????盯著那扇緊閉的門,每一秒鐘都像一個世紀那樣漫長。遠處偶爾傳來模糊的更鑼聲、狗吠聲,除此之外,世界??寂。
我期待奇蹟發生,期待門被推開,她帶著疲憊的笑走進來說「我回來了」
。
但直到天邊泛起慘淡的魚肚白,直到清晨稀薄的光線透過窗紙滲進來,那扇門,始終緊閉著。
我的心,隨著天亮,一點點沉入冰窟。
「砰砰砰!」
突然,一陣粗暴的砸門聲響起。
我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彈起來,衝到門邊,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門栓。
門開啟,外面站著兩個穿著舊式黑色制服的警察,表情嚴肅。他們身後,還跟著臉色慘白、眼眶紅腫的王嬸。
「你是......林老師的同住人?」一個警察打量著我,語氣公事公辦。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只能點頭。
「林書言老師,昨夜在回家途中,失足墜入街尾的廢井,不幸身亡。」警察的聲音平板無波,「今早巡警發現的。現場勘查,井口溼滑,無明顯外力痕跡,確定為意外失足。」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錘子,砸在我的耳膜上,砸進我的腦子裡。
意外,失足,墜井,不是病故?
「不......不是意外......」我喃喃著,聲音輕得自己都聽不見,「不是......」
王嬸在旁邊抹眼淚,哽咽著:「書言啊......怎麼這麼不小心......那麼深的井......」
警察又說了些什麼,大概是讓我作為同住者,近期不要離開,配合後續簡單的問詢,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我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腔裡空蕩蕩的,好像有什麼東西被徹底掏空了。
我穿越時空而來,跟著她,看著她,在最後關頭抱住她,哭著求她不要去。
可她還是去了。
然後,她??了。
??在一個冰冷的廢井裡。
一種巨大的、吞噬一切的悲慟和無力感,終於將我淹沒。
我趴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粗糙的地面,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卻始終發不出一絲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生。
眼前的景物開始劇烈晃動,老舊的木質紋理、昏暗的光線、空氣中塵埃和悲傷混合的氣味......所有一切都像被水浸溼的油畫,色彩模糊、交融、旋轉。
強烈的拉扯感從四面八方襲來。
我猛地睜開眼。
頭頂,是熟悉的、帶著簡約線條的白色吸頂燈。
我躺在自己的臥室裡。
窗外,是城市清晨正常的嘈雜車流聲。
床頭櫃上,電子鐘的熒光數字顯示著,距離我「入睡」前,只過去了不到六個小時。
彷彿一切只是一場無比真實、令人心力交瘁的噩夢。
我猛地坐起來,赤腳衝下床,衝出臥室。
媽媽正在廚房準備早餐,聽到動靜探出頭:「安安?怎麼起這麼早?臉色這麼差......」
我衝到她面前,抓住她的手臂,指甲用力到幾乎掐進她的肉裡。
「媽!」我的聲音嘶啞得可怕,帶著哭腔和無法抑制的顫抖,「外婆!我外婆林書言!她到底是怎麼??的?!」
媽媽被我嚇了一跳,鍋鏟「哐當」掉在地上。
「安安你......」她看著我佈滿紅血絲的眼睛,和那近乎瘋狂的神情,臉色也變了,「你做噩夢了?怎麼突然問這個?」
「告訴我!求你告訴我!」我搖晃著她的手臂,淚水再次失控。
媽媽被我搖得踉蹌,聲音都顯得失真:
「之前不就跟你說過嗎,你外婆晚上出門不小心墜井了,那是個意外!」
她從最底下那個上了鎖的抽屜裡,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抽出一張明顯是影印件的、發黃的報紙一角。
那是一則很小的訊息,夾在某個版面的角落,標題是「失足落井,一女教師不幸身亡」
。正文極其簡短:「本市小學教師林某,於 X 月 X 日夜行經 XX 街尾,因雨後路滑,不慎失足墜入廢井,救起時已無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