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兩封信_第2章 房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房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一個年輕的女人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粗瓷碗走進來。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斜襟布衫,齊耳短髮,鼻樑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
面容清秀,但眉宇間帶著一種淡淡的倦意。
她看到我睜著眼坐在床上,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露出明顯的欣喜,快步走過來。
「你醒了?太好了!」她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柔軟,「昨天晚上發現你昏倒在路邊,燒得厲害,就把你帶回來了。我是這小學的教員,姓林。」
她把碗放在桌上,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燒好像退了點。餓了吧?先喝點小米糊糊。」
我僵硬地坐著,眼睛????盯著她。
她的臉,和家裡一張模糊的老照片上的年輕女子,緩緩重疊,但比照片生動百倍,千倍。
她是活著的,她是溫暖的。
她是......林書言。
我的外婆。
眼淚毫無預兆地衝出眼眶,洶湧而下。
我甚至發不出聲音,只是看著她,渾身顫抖。
她被我突如其來的淚水嚇了一跳,有些無措地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怎麼了?是哪裡還不舒服?別怕,這裡是學校,很安全。」
我張了張嘴,無數個稱呼堵在喉嚨口——外婆,姥姥,林老師。
最終,我只是搖搖頭,接過她遞來的手帕,捂住了臉。
淚水浸透了粗糙的布料。
我找到了。
在 1937 年的深秋,我找到了那個預言了我出生、卻早早消失在「病故」傳聞裡的女人。
我不能告訴她我是誰,我甚至不知道這荒謬的穿越是怎麼發生的,又會持續多久。
我擦乾淚,抬起哭得通紅的眼,看著她。
「謝謝您,林老師。
」我的聲音沙啞,「我......我叫願安。」
03
我以「家鄉遭災,來投奔親戚卻沒找到」的理由,心驚膽戰地在林書言,也就是我年輕的外祖母,這間簡陋的教員宿舍住了下來。
她對我這個來歷不明的少女,展現出了超乎尋常的善良。
她把唯一的床讓給我,自己打地鋪。
她省下自己的口糧,熬粥給我喝。
她聞到我身上的衣服都餿了,還找出自己改小的舊衣裳給我換洗。
每天看著她溫聲細語地詢問我身體如何,看著她燈下批改作業到深夜的背影,我的心就像泡在溫水和酸澀裡。
巨大的幸福感和負罪感交織著,折磨著我。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記住此行的目的。
我是來「改變」的,更是來「瞭解」的。
我小心翼翼地觀察她的生活。
她確實像媽媽聽說的那樣,是個小學老師。
每天準時去學校,課程排得很滿。
她對學生極有耐心,放學後常有學生來找她問問題,或者只是依戀地圍著她說話。
熱心的鄰居王嬸,偶爾會送點鹹菜過來。她拉著我誇林老師:「書言啊,人是頂頂好的,可惜命苦。男人去年病??了,閨女也送走了,就一個人撐著。」
「這姑娘心善,就是有時候太拼命,晚上還老出去。」
「晚上出去?」我心頭一動,狀似隨意地問。
「可不是嘛,說是去給學生家訪。」王嬸壓低聲音,「可我瞅著有幾次,她去的方向,根本不是學生家那片兒。有一次我晚歸撞見,她走得急匆匆的,臉色也不好。」
王嬸說完,可能覺得背後說人不好,又補了句:「許是我眼花了,反正書言老師就是太負責。
」
王嬸的話,像一根細小的刺,扎進了我心裡。
晚上,我幫林書言整理書桌。
她桌上除了課本,還有一疊厚厚的、裝訂好的空白紙張,像是給學生當作業本用的。我注意到,最下面那幾張「作業本」上的字跡,和她平時娟秀的板書、批語完全不同。
那些字很小,很密,內容也不是小學生的作文,倒像是......某種記錄?
我正想細看,林書言端著水杯進來。
我下意識移開目光,假裝整理旁邊的舊報紙。
她喝了口水,走到窗邊,看了看天色。
深秋的天黑得早,窗外已是灰濛濛一片。
「安安,」她轉過身,對我露出慣常溫和的笑,「我得出去一趟,有個學生病了幾天,我去給他補補課,順便送點筆記。可能回來得晚,你先睡,不用等我。」
又是晚上出去。
又是「家訪」。
王嬸的話在我腦中嗡嗡作響。
我看著她找出圍巾裹上,拿起那個舊帆布包,心裡的不安像潮水般湧上來。
媽媽說過,外婆是深秋「病故」的。
而現在,秋意蕭瑟。
「林老師,」我站起來,聲音有點發緊,「我能跟您一起去嗎?天黑了,路不好走,我幫您拿東西。」
她明顯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搖頭:「不用,路不遠,我熟得很。你病剛好,別再著涼。在家看看書,我很快回來。」
她的語氣不容商量。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我一眼,眼神溫柔依舊,卻帶著一種我無法看透的平靜。
「聽話。」
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室內昏黃的燈光和室外漸濃的夜色。
04
林書言離開後,我在宿舍裡如坐針氈。
每一分鐘都被拉得無比漫長。書上的字一個都看不進去。
萬千雜念在我腦中碰撞,拼湊出一個模糊而危險的輪廓。
不能再等了。
我抓起一件外套,衝出了門。
深秋的夜晚,寒氣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