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女她總說自己命苦_第8章 小禾拿着新簽的學徒契
小禾拿著新籤的學徒契,哭得話都說不利索。
「夫人,我以後能不能跟著您去北地做賬?」
我把行牌放到她手中。
「等你把賬算明白,想去哪裡都行。」
阿團在一旁拼命點頭。
「俺也去!姑娘去哪兒,奴婢就先跑去哪兒探路。」
21.
顧家出事,是在我拿到行牌後的第七日。
季氏偽造禮部文書的案子牽出不少舊事,我爹雖沒有參與,卻因管束不嚴被停了職。顧家從前那些圍著季氏和顧綰綰打轉的親戚,見風向不對,一個比一個躲得快。
我爹在城西碼頭堵住了我。
那時我正要送一批絨緞去北地。阿團抱著貨單從馬車裡探出頭,見到我爹,臉都嚇白了。
「姑娘,老爺的臉好黑。咱們跑吧,馬車都套好了。」
我抬手示意她安靜,走下車。
顧廷章比從前蒼老許多,官袍也失了往日的挺括。他看著我,眼神里有愧疚,也有一絲藏不住的算計。
「望舒,你如今手裡生意做得大。顧家那幾間鋪子週轉不開,你能不能先拿些銀子出來,等為父官復原職再還你。」
我看著碼頭上來來往往的挑夫。
我小時候生病,季氏剋扣我的藥錢。我爹聽說後,只皺著眉說一句府裡艱難,讓我懂事些。後來我孃的莊子歉收,他又眼看著季氏把本該給我的米糧送去討好外祖家。
那些年,他每次都說等一等。
等到最後,等沒了我娘留下的大半家底,也等得我學會把眼淚咽回去,再拿它當刀使。
我眼眶發紅,聲音也發顫。
「爹,女兒手裡的錢都壓在北地商路上,確實拿不出那麼多。
」
他臉上的失望幾乎遮不住。
我又從袖中取出一份契書。
「不過顧家東街那三間鋪子若願意賣,我可以按市價收下。鋪子裡的老夥計做了多年,不必趕走。我會給他們留一口飯吃。」
我爹盯著那份契書,臉色慢慢變了。
他明白,我不肯做顧家的墊腳石,卻願意救那些依靠鋪子過活的夥計。
「你連你爹也要算計?」
我吸了口氣,淚珠落在契書上。
「爹,我不敢算計您。我只是怕您再把鋪子交給旁人,到頭來又剩下一屋子空算盤。」
這句話讓他的背一下子塌了。
他沒有罵我,也沒有簽字,只是轉身往顧家的方向走。
阿團等他走遠,才從車裡跳下來。
「姑娘,您真的沒有錢借給他嗎?」
「有。」
「那您為什麼不借?」
我把契書收好。
「借給他,他會以為我還在等他回頭。買下鋪子,給夥計留路,才是我能做的事。」
三天後,我爹派人送來簽好的契書,還帶來一隻舊木箱。
箱子裡是我娘年輕時寫下的商鋪賬冊和一幅未完成的山水畫。畫背後有她留給我的一句話:若有一日你能自己選路,便向有光的地方走。
我坐在窗下看了很久,阿團蹲在旁邊,也跟著抹眼淚。
「姑娘,夫人一定很想您。」
我點點頭,把畫仔細捲起來。
「明日把它掛到書院去。讓每個想學算賬的女孩都能看見。」
22.
又過了兩年,侯府的鹽行添了綢緞、藥材和北地商路。慈幼堂改名為女童書院,除了收留無依無靠的孩子,也教附近窮苦人家的女孩識字算賬。
邵氏如今常對外誇我能幹,誇完又要板著臉補一句,說我管賬太嚴,連她多領一盒燕窩都要記在冊上。
我每回都眼圈一紅。
「婆母若覺得我苛刻,我明日就把賬交回去。」
她立刻擺手。
「誰說你苛刻了?你給我記仔細些,別叫懷瑾那個糊塗蛋又把錢送出去。」
裴懷瑾坐在一旁,默默把新買的硯臺往袖子裡藏。
阿團眼尖,伸手就把硯臺抽出來。
「世子爺,賬上沒有這一筆。」
裴懷瑾無奈地看我。
「我只是想送你。」
我接過硯臺,摸到背面刻著兩個小字:望舒。
阿團立刻捂住眼睛。
「姑娘,奴婢是不是該跑了?」
「你去把今日書院送來的賬冊拿來。」
她放下手,提著裙子就往外衝。
裴懷瑾笑著搖頭。
「你這丫鬟,一聽見辦事跑得比誰都快。」
「她膽子小。」
「我看她膽子大得很。」
我抬頭看向窗外。
春風吹過院牆,海棠開得正盛。很遠的地方,傳來書院孩子們背書的聲音,清清亮亮,像一群剛學會飛的小鳥。
23.
傍晚時,阿團抱著賬冊回來,說書院門口有人送來一車北境雪梨。
車伕留下口信,是祁將軍報平安,順帶說北地那邊新開了兩間鋪子,等我得空去看看賬。
裴懷瑾聽完,沉著臉說那車梨要先驗一遍,免得路上凍壞了。
阿團憋著笑,拉住我的袖子。
「姑娘,世子爺又要吃醋了。咱們跑不跑?」
我接過賬冊,往書房走。
「不跑。今日賬多,跑了誰來算。」
書房裡的燈已經亮起。裴懷瑾把硯臺洗淨,擺在最順手的位置,又給我溫了一盞梨湯。
我坐到案前,翻開賬冊,窗外的海棠影子輕輕落在紙頁上。
這一冊賬裡,有北地新鋪的進貨單,有書院姑娘們做出的月錢表,也有阿團偷偷記下的廚房採買。
她把每一筆都畫了小花,說這樣看著不容易犯困。
裴懷瑾坐在另一張案前,正對著一頁鹽引發愁。
他如今學會了先問掌櫃、再看賬目,偶爾仍會把算盤打錯三次。
每當這個時候,阿團就抱著手爐站在門口嘆氣,說世子爺若再學不會,侯府遲早要靠姑娘養。
我聽見他的算盤珠子又撥亂了,便起身走過去,替他把最末一行重新歸了數。
他抬頭看我,眼裡帶著一點不好意思,也帶著很穩的笑意。
院中風聲輕輕掠過,灰隼從屋簷落到窗沿,爪下還踩著一片新開的海棠。
阿團端著梨湯回來,見我倆坐在案前,先探頭看了一眼賬冊,隨後鄭重地把門關好。
「姑娘,外頭有小禾送來的信。她已經跟著商隊到了北地,寫信說第一間女子賬房開張了,招來的都是會識字、敢出門做事的姑娘。」
我接過信,摸到紙上的墨跡還沒幹透。
小禾雖然寫得很急,字卻比在書院時工整許多。
裴懷瑾把算錯的那頁賬推到我面前,問我這一筆該怎麼改。我低頭替他寫下數目,窗外的海棠被夜風吹落了幾瓣,正好落在攤開的信紙旁邊。
我從前總把自己縮得很小,生怕多說一句就惹人厭。
如今再翻那些舊賬,我仍會覺得??口發悶,卻不必再躲到被子裡掉眼淚。
該拿回來的東西已經拿回來了,鋪子、莊子和書院也都有了各自的去處。
我把最後一筆賬勾平,合上冊子。
書房裡燈火暖融融的,阿團在門外催著梨湯要涼,裴懷瑾還在同那把算盤較勁。
我起身走過去,把他撥錯的那顆珠子推回原處,窗外的春夜安安靜靜,像一條能一直走下去的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