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說,大伯一家要來城裡替小叔子慶生,讓我把主臥騰出來,把酒席辦得風光些。
上一世,我算著房貸和兒子的補課費拒絕了,丈夫罵我掃興,兒子嫌我摳門。
後來我病倒在床上,他們連一盒藥都捨不得給我買。
這一回,我笑著訂了最貴的酒店,替他們把親戚全請齊了。
老公還在誇我終於懂事,手機上卻跳出一條銀行簡訊。
我抬頭看著他發白的臉,替他把酒杯斟滿。
「你不是最怕家裡人沒面子嗎?怎麼不笑了?是不愛笑嗎?」
1.
監護儀的聲音停下來的時候,我正聽見陸天成在走廊外和醫生說話。
醫生問他,要不要繼續用藥。
陸天成沉默了很久,聲音壓得很低:「醫生,花進去的錢也未必能救回來。她這些年最會算賬,應該能理解。」
我十六歲的兒子陸思嘉站在旁邊,連一句媽都沒有叫。
他只問:「爸爸,那我暑假想去看演唱會的錢怎麼辦?」
陸天成說:「等以後再說。」
這句「等以後」,我聽了很多年。
房貸壓得人喘不過氣時,他讓我再等一等;兒子要補課,他讓我再等一等;婆婆開口要錢,他還是讓我再等一等。
我等到胃裡那點藥效徹底散掉,也沒有等到他們替我簽字。
再睜開眼,我正站在自家廚房裡,手裡攥著一張菜市場的賬單。
灶上燉著排骨湯,客廳裡電視聲很大。陸思嘉趴在沙發上打遊戲,腳丫子搭在茶几邊,鞋襪扔了一地。
陸天成靠著陽臺門打電話,語氣煩躁又剋制。
「媽,家裡哪有那麼多地方住。大哥他們一家四口都來,我和曼寧擠哪裡?」
電話那頭的聲音大得連我都聽得見。
「你嫂子難得帶孩子進城,你就讓他們住幾天。你媳婦管家管得跟看犯人一樣,別讓她給我擺臉色。」
陸天成回頭看我,顯然已經替我安排好了態度。
「喬曼寧,你聽見了吧?媽下週要帶大哥一家過來,順便給小浩過生日。你把家裡收拾收拾。」
前世也是這一天。
婆婆趙桂蘭說大伯一家只是來看看我們,結果帶著大嫂邢玲、侄子陸樂,還有邢玲的弟弟和弟妹,足足住了二十多天。
他們佔了主臥,吃空冰箱,陸樂拿我的身份證辦遊戲充值,邢玲還旁敲側擊地問陸天成,能不能把陸樂轉到城裡上學。
我忍到最後,把人請了出去。
陸天成記了我整整十年。
他說我容不下他的家人,說我讓他在親戚面前抬不起頭。
我後來才知道,他心疼的從來都是自己的面子。他需要一個人出頭當壞人,自己好繼續做那個孝順兒子、好弟弟、好爸爸。
這一次,我把賬單放回桌上,對他笑了笑。
「住家裡多擠啊。小浩過生日,怎麼能委屈孩子。」
陸天成愣住了。
我擦乾手,拿起手機:「我給他們訂酒店,再訂一家能坐下的飯店。你既然要辦,就辦得熱鬧些。」
陸思嘉從遊戲裡抬起頭:「媽媽,酒店是不是有自助餐?」
「有。」我看著他,「你想吃什麼就拿什麼。」
陸思嘉立刻丟了遊戲手柄,跑來抱我的胳膊。
「媽,你今天怎麼這麼好?」
我把他的手輕輕撥開。
前世他也是這樣,想要東西時一口一個媽媽。等我躺在病床上,他又學著陸天成的口氣,說我活著只會拖累家裡。
陸天成臉上終於有了點笑意。
「這才對。錢花了還能賺,親戚的情分斷了就難接回來了。」
這句話,我永遠替他記著。
2.
婆婆一行人到的那天,我請了鐘點工把家裡打掃得乾乾淨淨,又讓陸天成開車去接人。
我沒有跟著去。
我在酒店大堂等他們,前臺已經把房卡放在托盤裡。兩間套房,一間給婆婆和邢玲,另一間給陸樂和陸天成的大哥陸天陽。
陸天成推著行李進來時,臉色不太對。
趙桂蘭一眼看見我,先把行李箱丟給陸天成,伸手摸了摸大堂裡的花。
「這地方得花不少錢吧?」
我挽住她的手:「媽難得來一趟,住得舒服最要緊。」
她嘴上說我亂花錢,腳下卻走得飛快,生怕我反悔。
邢玲把房間看了一圈,站在落地窗前拍照。她丈夫陸天陽在旁邊搓著手,問我酒店早餐能不能打包給陸樂帶去。
陸樂今年十四歲,個子比陸思嘉高半個頭,一進門就問房間裡的遊戲機能不能拆下來帶回老家。
陸天成皺眉:「那是酒店的。」
陸樂撇嘴:「小叔,你現在有錢了,給我買一個不就得了。」
趙桂蘭立刻打圓場:「孩子隨口說說,你兇他幹什麼。」
我接過話:「遊戲機倒不急。明天去商場,給兩個孩子都挑一套新衣服,再看看平板。城裡孩子有的,小浩也該有。」
陸思嘉聽見平板,眼睛亮得發直。
陸天成卻把我拉到一旁,壓低聲音:「你別什麼都答應。酒店和飯店已經夠花錢了。」
我看著他抓住我袖子的手。
上一世,趙桂蘭坐在我家沙發上,一樣一樣報要求。
陸天成站在旁邊,等著我拒絕,等著我替他衝在前面。
「天成,你怎麼又提錢?」我提高一點聲音,剛好讓趙桂蘭聽見,「媽和大哥一家來一次不容易,我們總不能讓他們空著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