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月落高堂_第7章 她若活着
她若活著,我這一生只會有她一個妻子。她若??了,我這一生便不再娶。」
陸芷柔眼淚滾落下來,不甘心地問:「可你明明一次次選擇救我,難道你對我當真沒有半點情意?」
兄長閉了閉眼。
「正因為我曾分不清愧疚、舊情與責任,才害??了最不該辜負的人。」
「你走吧。往後不要再來了。」
陸芷柔像是被人當眾打了一記耳光,掩面哭著離開。
我站在廊下望著她的背影,心裡沒有半分快意。
有些醒悟來得太遲,便不再是補償,只能算懲罰。
17
沒過多久,邊關傳來八百里急報。
敵軍夜襲三城,父親舊傷復發,朝中能立刻領兵馳援的將領只剩兄長。
出征那日,天上落著細雪。
全家人在城門外送他。
娘像是一夜老了十歲,替他繫好披風,千叮萬囑要他活著回來。
兄長沒有應,只回頭望了很久將軍府的方向。
臨上馬前,他從袖中取出那盒手膏,珍而重之地放進??前最貼近心口的位置。
我終於忍不住問:「你帶著它做什麼?」
他隔著鎧甲按住那隻小盒子,聲音很輕。
「她怕冷。若我能回來,開春後還要繼續去找她。」
「我總覺得,她還活著。」
我別開臉,沒有叫他,也沒有同他說一路平安。
兄長在風雪中等了片刻,最終什麼都沒再說,翻身上馬,帶著大軍向北而去。
那一別,竟成永別。
三個月後,邊關捷報與??訊一同傳回京城。
兄長率三千輕騎繞到敵軍後方, 燒燬糧草, 又??守城門一夜,為援軍爭得了最後的時間。
城守住了,他卻身中數箭,??在天亮以前。
娘聽完傳旨, 當場昏??過去。
他的棺槨運回京城時,一名隨行將士將那隻沾滿血的白瓷盒交到我手中。
「姑娘, 將軍臨??前一直緊緊握著這個。」
「我們以為是什麼要緊的軍機之物, 後來才發現只是一盒手膏。」
盒蓋已經裂了, 裡面的手膏沾進血跡, 再也不能用了。
我低頭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冬獵那日, 兄長滿身是血地策馬回來,阮蕎明明還在生他的氣,卻仍皺著眉問他疼不疼。
他用性命獵來的熊脂, 沒能送到想送的人手中。
18
兄長的葬禮辦得極盛大。
皇帝追封諡號,滿朝文武都來弔唁。
靈堂裡白幡如雪,香火繚繞, 娘哭得幾次站立不穩。
短短一年間,我失去了最喜歡的嫂嫂,又失去了兄長,彷彿一夜之間便長大了。
我不再躲在娘身後, 也不再任性哭鬧。
只一身素衣站在靈前,依禮向每一位賓客還禮。
午後,前來弔唁的人漸漸少了。
我抬起頭,忽然看見人群最後站著一個白衣女子。
她頭戴帷帽, 白紗垂到肩下,看不清面容。
身形纖細,站姿也不像京中貴女那般刻意挺拔。
露在袖口外的手指上,隱約可見常年勞作留下的薄繭。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
「嫂嫂......」
兩個字已經到了唇邊,我卻不敢喊出來。
我怕那只是自己太過思念生出的幻覺, 也怕一旦驚動旁人, 她便再也走不了。
掙扎間,那女子朝靈位緩緩俯身, 行了一個很鄭重的禮。
風從靈堂外吹進來, 掀起她帷帽的一?。
我只來得及看?一小截熟悉的下頜, 以及腕間一道淡紅色的舊傷。
下一瞬,白紗重新落下。
她轉身走入送葬的人群, 像一滴水融進?河,很快便消失不見。
我提起裙襬追到門外。
長街上紙錢紛?, 來往皆是素衣白幡,再也找不到那個身影。
天上下起了細雨,雨滴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我閉上眼睛, 在心裡默默地說:
「嫂嫂, 你若還活著,就好好活著吧。去山上看野桃花開,去河邊摸?,去挖甜草根嚼著吃。不要再回來了。」
「走得遠遠的。」
細雨落在我的睫毛上, 一眨,便順著臉頰滑下來。
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