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月落高堂_第2章 第二日出去玩
第二日出去玩,我把它往桌上一擺,果然引來一群小姑娘圍著問。
我神氣得尾巴都快翹起來。
3
娘原本憋著一口氣,打定主意要嚴厲教阮蕎規矩。
她請來宮中出來的嬤嬤,準備從站姿、坐姿一直教到迎來送往,連罰跪用的蒲團都讓人備好了。
誰知第二日一早,阮蕎便鑽進廚房,親手做了一桌飯菜。
有燉得酥爛的菌菇土雞,有酸香開胃的筍絲,還有一碟外脆內軟的藕夾。
最不起眼的是一碗蘿蔔湯,清凌凌的,入口卻鮮得讓人捨不得放下湯匙。
娘本想挑刺,嚐了一口後,沉默地又夾了一筷子。
一頓飯吃完,她只乾巴巴地說了句:
「身為將軍府的兒媳,光會做飯也不成。」
那日嬤嬤手裡的戒尺,到底沒落下去。
禮儀可以慢慢學,治家卻不能不懂。
娘將府裡的賬本搬來,想教阮蕎看賬。
結果她盯著上頭密密麻麻的字,臉越來越紅。
最後低聲承認自己只認得幾個最簡單的字。
娘按著眉心坐了許久,第二日便讓人在我的書案旁又添了一張小案。
從此,阮蕎跟著我一起上女夫子的課。
她年紀比我大許多,學起字來卻比我認真。
夫子教一個「禾」字,她會想到稻子什麼時候抽穗。
教一個「雨」字,她又能說出哪種雲會下大雨。
她寫字不好看,常被夫子留下重寫,我便一起陪她。
她也不白讓我等,總從袖子裡摸出烤栗子、山楂條,或是用草莖編的小螞蚱哄我。
很快,我們便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
我教她京中的規矩,她教我分辨園子裡哪些花能吃,哪些草碰了會起疹子。
娘偶爾從窗外經過,看見我倆湊在一處說悄悄話,臉上雖仍繃著,腳步卻會放慢一些。
4
唯一不肯靠近阮蕎的人,是兄長。
自她進門後,兄長便常以軍務繁忙為由不回府。
即便回來,也只在書房將就一夜,從不踏進新房半步。
我年紀雖小,卻也知道新婚夫妻不該是這樣。
有一晚,我陪阮蕎坐在廊下擇豆角,忍不住問:
「嫂嫂,兄長總躲著你,你不傷心嗎?」
阮蕎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很快又笑起來。
「他不是躲我,是忙正事。邊關不太平,京中也有許多事等著他做。」
我撇嘴:「可他從前再忙,也會回來陪娘和我吃飯。」
阮蕎垂下眼,指腹輕輕摩挲著一根嫩綠的豆角。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說:
「在我們村裡,孩子能平平安安長大,糧食不會被山匪搶走,靠的都是像你兄長這樣的人。」
「他是保家衛國的大英雄。沒有他,我和鄉親們說不定連安穩日子都過不上。」
「那麼多人敬重他、仰慕他,如今他卻成了我的丈夫。我已經佔了很大的便宜,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她嘴上說得坦然,可我卻看見了她眼裡的失落。
我正想說話,忽然看見廊柱後投下一道修長的影子。
兄長不知何時回來了。
他站在暮色裡,肩上還帶著夜露,望向阮蕎的眼神複雜得讓我看不懂。
良久,他才啞聲道:「我竟不知,你心裡是這樣想的。」
阮蕎猛地抬頭,臉一下紅到了耳根。
我看看她,又看看兄長,十分識趣地抱起裝豆角的竹籃往外走。
走出院門時,我聽見兄長在身後低聲問她,手上的凍瘡近來還疼不疼。
那是他第一次主動關心她的事。
5
從那以後,兄嫂之間漸漸有了夫妻的模樣。
兄長不再日日宿在書房,若無緊急軍務,總會趕回來用晚膳。
阮蕎替他留一盞燈,他也會在歸來時給她帶一包桂花糕,或是一支並不昂貴卻很素雅的簪子。
閒暇時,他開始教她讀書寫字。
阮蕎寫不好「蕎」字,總把下面的撇捺擠作一團。
兄長便握著她的手,一筆一畫地教。
她緊張得手心冒汗,墨汁滴在紙上,暈開好大一團。
兄長不僅沒惱,反而低頭笑了許久。
娘隔著窗看見,眼角也有了笑意。
她私下對我說:「明明是你嫂嫂救了他,他倒整日擺出一副旁人欠了他的模樣。」
「如今總算知道人家的好了,否則我這心裡,也實在過意不去。」
我深以為然。
那段日子,阮蕎臉上的笑意越來越多。
她仍學不會說一口標準的京腔,卻不再每說一句話都緊張地看別人臉色。
我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好下去。
直到陸芷柔再次登門。
6
陸芷柔比從前清瘦了許多。
她帶來的糖糕還是城南那一家,我捧在手裡,卻沒有從前那般歡喜了。
她陪娘說了很久的話,臨走前才紅著眼道:
「父親近日又替我相看了一門親事。」
「若是順利,往後我大約不能再常來看伯母了。」
娘握住她的手,眼眶也跟著紅了。
她畢竟是娘看著長大的姑娘,曾經連新房該佈置成什麼樣都商量好了。
如今婚約說斷便斷,任誰都不可能毫無愧疚。
「好孩子,是我們謝家對不住你。」
陸芷柔搖搖頭,勉強笑道:
「伯母別這樣說。驚珩哥哥重諾守義,本就是好事。」
「只能說天意弄人,我與他終究有緣無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