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月落高堂_第1章 所有人都瞧不上我那出身鄉下的嫂嫂
所有人都瞧不上我那出身鄉下的嫂嫂。
土氣粗鄙,一口鄉音。
站在矜貴的將軍府門庭裡,格格不入。
父兄原本早已定下名門貴女,前程錦繡,良緣在即。
可兄長剿匪遇叛,落魄逃去鄉野,汙了她的清白。
萬般無奈,只能低娶她進門。
府里人人嘲笑她的出身,笑她口音粗笨,笑她小家子氣。
她不會送禮逢迎,只會日日做飯、縫衣、伺候全家老小。
我們嘴上依舊嫌棄她上不得檯面,心裡早已軟了大半。
直到一次世家盛宴,她失手打碎琉璃盞,滿堂嗤笑。
我拉著她去找兄長。
卻在假山深處,撞見我兄長,緊緊抱著那位本該聯姻的貴族小姐。
1
阮蕎不是兄長心甘情願娶回來的妻子。
這件事,滿京城都知道。
那年秋日,兄長謝驚珩奉旨去青州剿匪。
原本十拿九穩的一場仗,卻因身邊出了叛徒,行軍路線被提前洩露。
他帶著親衛誤入山谷,前後皆是伏兵。
肩上中了一箭,腰腹也被刀鋒劃開,最後滾下山坡,藉著夜色才勉強逃脫。
追兵封住了進城的路,他只能拖著一身血,躲進山腳下的一個小村子。
那時阮蕎獨自住在村尾。
她父母早亡,家裡只剩兩間舊茅草房和幾畝薄田。
半夜聽見柴門被拍響,她提著鐮刀出去。
看見的便是倒在門檻外、幾乎沒了氣息的兄長。
她費力將人拖進屋裡,剪開他的衣裳,替他拔箭止血。
追兵挨家挨戶搜來時,她又把兄長藏進堆滿麥秸的地窖。
自己坐在門口擇豆角,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若不是她,兄長大約早已??在青州了。
他們在那間小屋裡共處了半月,卻始終守著禮數。
偏偏村中有個??了妻子的鰥夫,早就對阮蕎動過歪心思。
那人趁夜翻牆偷??,瞧見窗下晾著一件男子外袍。
第二日便把「阮蕎藏了野男人」的事嚷得全村皆知。
鄉下地方,唾沫星子也能淹??人。
有人堵在門口罵她不知廉恥,有人往她院中扔爛菜葉,還有人說她既已失了清白,往後便只能給那鰥夫做填房。
清白這種東西,一旦被人潑上汙水,便不是幾句話能夠洗淨的。
於是兄長回京時,將阮蕎也帶了回來。
他在正堂裡跪了一夜,只說她救了他的命,也因他壞了名聲,他不能丟下她不管。
彼時,他與陸家小姐陸芷柔的婚期,原本只差兩家商定一個吉日。
2
兄長帶阮蕎回府那日,陸芷柔恰好也在。
她坐在娘身邊,穿一襲月白色繡蘭長裙,鬢邊簪著珍珠步搖,連端茶的姿勢都像畫裡走出來的人。
她正同娘商量成婚時該用哪一種喜綢。
聽見門房來報,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了下去。
兄長站在堂下,身旁的阮蕎緊張得連手都不知該往哪裡放。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裳,頭髮只用一根木簪綰著,鞋面沾了泥。
見娘看過來,她下意識扯了扯衣角,開口時帶著濃重的鄉音。
「夫、夫人好。」
陸芷柔的眼淚一下子落了下來。
她什麼也沒說,只捂著嘴跑出正堂。
兄長腳步動了一下,似乎想追,最終卻還是停在原地。
娘氣得一夜沒吃飯,我也躲在房裡哭了一場。
我不懂什麼情情愛愛,只知道陸芷柔每次來都會給我帶城南最好吃的糖糕。
她答應過,等嫁進來以後,要替我梳漂亮的髮髻,還要帶我去看燈會。
如今這些都被一個陌生的鄉下女子毀了。
第二日,娘才肯見阮蕎。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許久,越看臉色越沉。
最後閉了閉眼,像是在逼自己接受眼前的事實。
「你都會些什麼?」
阮蕎想了半晌,老老實實地掰著手指回答。
「我會種地,會割麥,認得些草藥。還會燒飯、醃菜、納鞋底、補衣裳。雞鴨生病了,我也能治一點。」
娘聽得額角直跳。
她問的是琴棋書畫、管家理事。
阮蕎答的卻是養雞種田,簡直沒有一句能接到一處。
我站在娘身後,忍不住小聲哼了一下。
阮蕎聽見了,侷促地抿了抿唇。
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將一直背在身後的包袱取下來。
「來得匆忙,也沒備下什麼好東西。」
她解開洗得發白的包袱,先從裡面拿出一雙厚實的鞋墊。
鞋墊上繡的不是京中時興的花鳥,而是一簇紅豔豔的山茶。
「聽驚珩說,夫人的腿腳一到冷天就疼。我在裡頭夾了曬乾的艾絨,穿著能暖和些。」
娘怔了怔。
阮蕎又從包袱底下取出一個布娃娃,遞到我面前。
娃娃穿著衣服,扎著兩根粗粗的辮子。
圓臉上繡著一雙彎月似的眼睛,背後還縫了一隻可以裝東西的小口袋。
「這是給昭寧的。」
「我們那兒的小姑娘都喜歡,往袋子裡放一顆桂花糖,晚上就能做甜夢。」
「時間緊,做得不大精細,你別嫌棄。」
她越說聲音越小,臉也紅了。
我卻一把將娃娃抱進懷裡。
京中貴女的玩物大多精巧華貴,玉雕、香球、七巧板,樣樣都差不多。
這樣憨頭憨腦、背後還藏著糖袋子的布娃娃,我從未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