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月落高堂_第4章 兄長不但不惱
兄長不但不惱,反而十分受用。
「夫人如今好大的威風。」
每當他含笑調侃,阮蕎便會紅著臉瞪他。
可她的眼睛是亮的,整個人也鮮活起來。
只是她管完兄長,又開始管我。
廚房送來的糖糕,我一口氣吃了四塊,她便將剩下的收走,說再吃牙齒裡會生蟲。
我氣得半日不理她,她卻從後山挖回兩根洗乾淨的甘草,讓我嚼。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草根也是甜的。
「嫂嫂,你怎麼什麼都會?」
我滿眼崇拜地問她。
她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目光落在窗外,神色有一瞬說不出的悲傷。
「昭寧這樣就很好。你不必像我一樣,你可以慢慢長大,也可以有不會的東西。」
說完,她摸摸我的頭,笑得很溫柔。
10
入冬前,長公主在府中設宴,京中有頭有臉的世家幾乎都去了。
陸芷柔也隨陸夫人到了長公主府,只是被請去偏廳說話,並未與我們同席。
娘特意替阮蕎做了新衣,又親自檢查她的髮髻和首飾。
宴席上,與陸芷柔交好的幾位貴女果然沒少刁難。
有人故意問阮蕎可讀過《女誡》,有人笑她敬酒時的口音,還有人命丫鬟端來一碟從未見過的西域果子,等著看她出醜。
好在這幾個月她從未偷過懶。
她答得不算精妙,卻句句得體。
剝果子時也先觀察旁人的動作,沒有落下半點笑柄。
娘替她擋了兩次話。
我也裝作不小心,把一盞茶潑在那個笑得最厲害的姑娘裙上。
那人氣得臉都綠了,我躲到阮蕎身後,衝她悄悄吐舌頭。
阮蕎忍著笑,在桌下捏了捏我的手。
我本以為這一關就算過去了。
不料酒過三巡,陸芷柔的一位閨中密友忽然站了起來。
「說起來,芷柔前些日子險些定下一門壞親事,多虧謝將軍及時阻止。」
席間漸漸安靜。
她像是全然沒察覺不妥,仍笑吟吟地說:
「那家公子表面端方,私下卻常去狎妓,還在外頭養了一個唱曲的。」
「兩家都快交換庚帖了,謝將軍帶著證據趕去陸家,芷柔這才逃過一劫。」
「謝將軍後來又親自列出幾戶人家,家世、品行都打聽得清清楚楚,連有沒有通房、愛不愛賭錢都寫在上頭,讓芷柔自己挑選。」
「這樣用心的舊識,世間可找不出幾個。」
說到最後,她端起酒盞朝阮蕎一敬。
「這份恩情,我們也該謝謝謝夫人寬宏。」
四周頓時響起意味不明的輕笑。
那些目光像細細的針,一齊落到阮蕎身上。
她怔了很久,才慢慢伸手去端酒。
可她的指尖抖得厲害,酒盞剛碰到唇邊,便從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清脆的一聲響後,周圍的竊竊私語再也壓不住。
「到底是鄉下來的,連個杯子都拿不穩。」
「謝將軍心裡若真放下了,何必替舊人操心到這種地步?」
「救命之恩換來的姻緣,終究比不得青梅竹馬。」
阮蕎臉色蒼白,彎腰想去撿碎片。
我一把拉住她。
「別撿了,我們去找兄長。」
我氣得渾身發抖,只想當面問問他。
既然已經有了妻子,為何還要偷偷替陸芷柔相看夫婿,任由嫂嫂在眾人面前受這樣的羞辱。
阮蕎沒有拒絕。
她的手很涼,被我牽著離席時,安靜得讓我害怕。
11
男賓的席面設在前院。
我拉著阮蕎穿過迴廊,問了幾個下人,都說兄長方才往後園去了。
我們尋到假山附近,忽然聽見裡面傳來女子壓抑的哭聲。
我以為有人出了事,撥開擋路的藤蔓便鑽了進去。
下一刻,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假山深處,陸芷柔正緊緊抱著兄長。
她臉埋在他??前,肩膀哭得不住顫抖。
兄長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扣在她背後,低頭望著她,神情裡是我許久未見過的憐惜與痛楚。
那一幕太過親密。
親密到我這個尚未及笄的小姑娘,都知道絕不該發生在一對已經退婚的男女之間。
阮蕎站在我身後,一動不動。
兄長抬眼看見我們,臉色驟然變了。
他猛地鬆開陸芷柔,向前邁了一步。
「阮蕎,你聽我解釋。」
陸芷柔驚呼一聲,慌忙背過身擦淚。
恰在這時,假山外傳來一陣說笑聲。
幾位夫人帶著丫鬟從小徑上經過,離我們不過一牆之隔。
兄長頓時不敢再出聲。
若讓人知道陸家未嫁小姐與有婦之夫躲在假山裡私會,陸芷柔的名聲便徹底毀了。
他顧忌她的名聲,只能眼睜睜看著阮蕎拉住我,轉身離開。
那一路,阮蕎走得很快。
我幾次險些跟不上她。
回到席上後,她重新坐回娘身旁,向每一個來搭話的人微笑,甚至還讓丫鬟換了一隻新酒盞。
只是那笑再也到不了眼底。
回府的馬車上,我忍不住將看見的一切告訴了娘。
娘聽完,半晌沒有說話。
到府後,她連衣裳都沒換,便讓人把兄長叫進祠堂,取來了謝家的家法。
兄長跪在祖宗牌位前,一遍遍解釋。
「芷柔今日是來同我告別的。她說陸伯父已替她選定人家。」
「她一時失態撲進我懷裡,我只是......沒能立刻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