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月落高堂_第3章 兩人又說了幾句體己話
」
兩人又說了幾句體己話,我坐在一旁,肚子忽然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娘被逗笑,便留陸芷柔用飯。
「你今日有口福了,我這兒媳做得一手好菜,連宮裡的廚子怕都比不上。」
話一齣口,她才意識到不妥,笑意頓時僵住。
陸芷柔的睫毛輕顫了一下,很快又若無其事地彎起唇。
「那我可要多嘗一些。」
阮蕎聽說有客,並未多問,仍盡心做了滿滿一桌菜。
陸芷柔誇一道,她便認真告訴對方是怎麼做的。
陸芷柔給她夾菜,她也會侷促地道謝。
看起來一團和氣。
可不知為何,那頓飯我吃得很慢。
總覺得每個人臉上的笑,都隔著一層薄薄的紙。
7
飯後,娘提議去後園消食。
行至湖邊時,池中幾尾錦鯉正聚在水面搶食。
陸芷柔主動挽住阮蕎的手,笑著拉她往岸邊走。
「嫂夫人快看,那尾金色的魚倒是少見。」
阮蕎還不習慣被她這樣親近,身體微微發僵,卻還是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下一瞬,陸芷柔腳底一滑,驚叫著向前撲倒。
她下意識抓緊阮蕎的衣袖,兩人一同栽進湖裡。
「來人!快來人!」
娘嚇得臉色慘白,我也趴在岸邊大哭。
湖水被攪得渾濁,只能看見兩雙手在水面掙扎。
就在下人拿著竹竿趕來時,一道身影從月洞門外疾奔而至。
連外袍都來不及脫,便縱身跳了下去。
是兄長。
他幾乎沒有猶豫,徑直遊向陸芷柔。
將已經嗆得失去力氣的她托出水面,牢牢抱進懷裡。
陸芷柔渾身發抖,雙臂????環著他的脖子,蒼白的臉埋在他??前。
「驚珩哥哥,我好怕......」
兄長拍著她的背,低聲安慰:「沒事了,別怕。」
娘急得跺腳:「阮蕎還在水裡!你先把芷柔交給下人,快去救你媳婦!」
兄長猛然回頭,像是直到這一刻才想起湖中還有另一個人。
可已經不必了。
阮蕎自己游到了岸邊。
她抓住溼滑的石沿,幾次用力都沒能爬上來。
最後還是我和丫鬟一同拽住她的胳膊,將她拖上岸。
她的衣裙全溼透了,頭髮貼在蒼白的臉側。
右臂被湖邊的碎石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混著水珠,一滴滴落在青石板上。
兄長望著她,臉上掠過一絲愧色。
「我方才......」
「沒事。」阮蕎先笑了。
「陸小姐身子嬌弱,又不會水,你先救她是應該的。」
「我從小在河邊長大,水性好著呢。」
她說得雲淡風輕,彷彿真的一點也不在意。
兄長像是鬆了一口氣,低頭看見懷中的陸芷柔仍在發抖,便將人橫抱起來,匆匆往客房走。
「我先送芷柔去看大夫。」
他從阮蕎身旁經過,甚至沒有看見她還在流血的手臂。
我張開嘴,正想叫住他,阮蕎卻輕輕按住我的手。
她仍在笑。
可她的手很冷。
眼睛裡那點好不容易養出來的光,也隨著兄長遠去的背影,一寸寸黯了下去。
8
我不信她真的不疼。
趁著所有人都圍著陸芷柔忙亂,我拉住府醫,硬把人帶去了阮蕎房中。
房門虛掩著。
我推門進去時,阮蕎已經換下溼衣,正披著一件單薄的中衣坐在床邊。
她面前攤著從鄉下帶來的舊包袱。
裡頭只有幾件粗布衣裳、一把木梳和一小袋曬乾的種子。
她望著那些東西發呆,手指在包袱上輕輕摩挲。
像是隔著千里路,摸到了從前那間破舊卻屬於她自己的小屋。
聽見動靜,她慌忙把包袱合上,塞進被子裡。
「昭寧怎麼來了?我沒事......」
府醫已經看見她胳膊上的傷,開始包紮。
傷口裡嵌了細碎的砂石,清理時疼得她額頭全是冷汗。
她卻只是咬著唇,一聲不吭。
藥上到一半,兄長趕了過來。
他剛安置好陸芷柔,頭髮和衣裳都還是溼的。
看見那道猙獰的傷,他腳步猛地停住,臉色比阮蕎還難看。
「怎麼傷成這樣?」
我忍不住刺他:「嫂嫂就在你眼前流血,你抱著陸姐姐走得頭也不回,當然看不見。」
兄長被我噎得說不出話。
等府醫包紮完,他才蹲到阮蕎麵前,小心托起她纏著白布的手臂。
「對不起,是我太粗心。我以為你會水,便以為你當真什麼事都沒有。」
阮蕎仍舊搖頭。
「傷口不大,也不疼。我是粗人,沒陸小姐那麼金貴,過兩日就好了。」
兄長的臉色驟然沉了下來。
「誰教你這樣說自己的?」
阮蕎愣住。
「粗人也是父母生的,是血肉長的,怎麼會不知道疼?」
「你可以哭,可以喊疼,也可以罵我。」
他的聲音越來越啞,眼底盡是懊悔。
「阿蕎,你是我的妻子啊。」
這一句話像是終於敲碎了什麼。
阮蕎怔怔看了他許久,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肩,伏在他懷裡放聲大哭,那哭聲壓抑又委屈。
兄長緊緊抱著她,不住地向她道歉。
我吸了吸鼻子,牽著府醫悄悄退了出去,還體貼地替他們關上了門。
9
落水之後,阮蕎像是變了一個人。
她不再把所有委屈都咽回肚子裡。
兄長晚歸不傳信,她會板著臉不許他用飯。
兄長帶傷練劍,她會直接沒收他的劍。
兄長嫌藥苦不肯喝,她便端著藥碗站在一旁,非看著他喝完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