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_第1章 西境兵荒馬亂
西境兵荒馬亂,我被逃難途中的謝家收留做了童養媳。
那位少爺壓根看不上我,他上下掃過我那副細柴棍般的身子,冷冷一哂:
「哪來的童養媳?我連聘禮都出不起。」
「真想嫁?」
「那便自己把銀子掙出來!」
從那以後我墾荒栽菜,甚至會為一枚銅錢在街頭跟人爭得面紅耳赤,他撞見後,只說我俗氣難看。
再後來,我跟著謝家進了京,少爺嫌我住在府中吃用全靠他們,索性向我收起房錢。
偏偏謝府一頓飯貴得嚇人,我交光多年積蓄,仍補不上窟窿,急得頭髮一把一把往下落。
直至少爺愛慕的小姐獲罪發配,他竟拿我頂替了她。
「她身子金貴,哪裡熬得住塞外風霜,你從小吃慣了苦,聖上也準了我的奏請,這趟便由你替她去。」
我拽住少爺的袖口,截斷他沒完沒了的話:「只要我替那位小姐上路,先前欠你的房錢便一筆勾銷是不是?」
少爺僵了一瞬,最終還是頷了首。
真好,我再也不用為那筆債發愁了。
1.
謝夫人得知我願意代人受罰,含著苦意罵我是個傻孩子。
我哪裡傻了。
當年兵禍四起,爹嫌我拖累把我推下逃難的車,若非我認準謝家心善早不知??在哪條溝裡,謝夫人將我帶回去,說讓我給病中的謝少爺沖喜做他的童養媳。
謝珩虛弱地臥在榻上,一張漂亮小臉白得沒有血色,他懶懶看我兩眼,嘴角掛著冷意:「誰認這個童養媳?我一文聘禮也拿不出。」
「非要嫁我?」
「自己掙錢去!」
我忐忑難安地杵在床前,來前便聽說謝家公子得了重病,請遍大夫仍不見好,家底也快被藥錢耗盡了。
謝夫人輕拍我的肩,一聲接一聲地嘆,我唯恐又被趕走,趕緊說,自己可以養活自己,謝珩聽罷嗤笑一下,閤眼裝睡去了。
我說的可都是真的。
砍柴、生火、洗衣,做飯我樣樣幹得熟練,連娘都常說我天生是一把幹活的好手。
我立刻忙起來,把謝宅裡外收拾乾淨,又在牆根翻出一畦土,只等弄來菜籽播下,謝夫人見了,準會誇我。
然而謝珩總是不高興,一會兒嫌我笑聲吵,一會兒又說我幹活動靜大,娘教過我若惹惱了別人,就拿一塊糖把人哄好。
因此我早就原諒爹了,因為娘在我被丟下之前已經塞給我一塊糖。
我捧著那塊麥芽糖遞到謝珩面前:「你、你吃了它......以後便不許再兇我啦!」
誰料謝珩像受了驚,抬手連糖帶我的手一起揮開:「這是什麼腌臢玩意兒!快拿遠些!」
它明明乾淨得很。
娘說這糖原是留給弟弟的,包時不能馬虎,每層紙都是她盯著我裹好的,哪裡會髒,我也只在想娘時拿出來瞧瞧,從未開啟過。
如今連唯一這塊糖也丟了,往後再想娘我還能看什麼呢?
我不敢放聲哭,只能????合住嘴,忍了又忍,眼淚卻仍一顆顆砸在腳邊。
謝珩頓時慌亂起來:「喂?你......你別掉眼淚啊。」
「我、我沒......」剛擠出幾個字,淚水反而流得更兇。
「不過一塊糖罷了,我再賠你一塊便是。」
可那不僅是糖,還是娘留給我的唯一念想,平日我連嘗一口都捨不得,越想心裡越酸,抽泣怎麼也壓不住。
謝珩焦躁地抓了抓頭髮,故意抬高聲音:「再哭我真把你攆出去!」
我嚇得,立刻咬緊唇,連嗚咽都不敢漏出來,謝珩長嘆一聲,語氣終究緩和了:「好了別哭,我賠你整整一百塊行不行?」
爹把我扔下車,娘才給了我一塊,謝珩卻肯給我一百塊,我來回掰著手指怎麼算也算不到頭。
謝珩被我的模樣逗樂,屈指敲敲我的額頭,連話音都含著笑:「小木頭!」
2.
謝夫人替我找來了菜種,謝珩也果真守信,買回一隻,塞得滿滿的糖壇給我。
「銀子花完了,沒湊足一百塊,你先吃這些,往後我再補給你。」
這些已經多得不得了。
我摟緊罈子,笑得像偷魚的小貓,弟弟都沒有這麼多糖。
我剝出一塊,珍而重之地送進口中,好甜呀!
難怪弟弟每回都躲著人吃,若換作我我也捨不得分出去。
收了糖以後,我做事更有勁,不光整日在菜畦裡打轉,灶間添柴也少不了我。
我把每日遇到的新鮮事一股腦講給謝珩,他大多時候靜靜聽著,偶爾丟來一句:「真笨,」若實在被我念煩了,便塞糖進我嘴裡,不讓我繼續說。
日子慢慢往前走,謝珩面上漸漸有了血色,菜苗破土那日,他難得走到院外,嘴裡銜著草莖聽我念叨:「這畦是青菜,拿豬油、蒜粒下鍋一炒,香得人能多吃一碗飯。」
「靠牆那片種的是空心菜,拌上辣子最好吃。」
「小木頭,你栽出來的東西真能入口?」
謝珩把草莖彈到我發頂,眸子裡盡是促狹。
「怎麼不能,孃親口說過,我養出來的菜比誰家的都鮮甜,」我急忙,叉起腰替自己辯白。
「你娘不過是在哄孩子。」
「她才沒有!」
我心裡憋著一股勁,非要讓謝珩吃服氣不可,此後澆水愈發勤快,連葉背藏著的蟲子都被我一隻只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