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_第2章 收菜那天
收菜那天,我親手炒了一碟青菜,謝珩添了兩回飯,差點把盤底刮淨,我別提多得意。
他飽得打了嗝,卻仍裝作隨便地說:「滋味也就那樣。」
「還不是我們謝家的水土養得好。」
謝珩分明在逞強,他明明愛吃得很。
當天夜裡,謝夫人來找我,把我用力摟進懷裡,哭得聲音發顫:「好孩子,多虧有你。」
我明白謝夫人是在心疼兒子,弟弟有一回高熱昏厥救醒以後,娘也是這般抱著郎中夫人哭個不停。
3.
菜地裡的收成一茬接一茬,我便去集上擺了小攤,街坊們很願意照顧我的買賣,謝珩最初還來瞧過幾次,後來身子一天天好轉就被謝老爺帶進軍營歷練了。
我的生意越發興旺,人人都誇菜水靈,還有嬸孃纏著我討種法。
錢串子一點點變沉,隔壁春桃姐姐出嫁才用了三兩銀,謝珩那樣難伺候聘禮怎麼也得備五兩,我掂著手裡的銅錢,離數目還差得遠。
於是我又去山腳開出一片生地,每天忙得連腳跟都沾不著地。
等我終於喘口氣,才知道自己已有五個月沒見謝珩,謝夫人說他今日休假回來,我又將銅錢清點一遍,居然只少五枚,賣掉餘下的菜便穩穩夠了。
偏有個客人蠻橫得很,把上好的菜翻來撿去還嫌不夠,最後只肯出四文,可我明明再多一文就能去同謝珩提成親了。
我氣不過,與她爭扯起來,圍觀的人頓時擠作一團,旁人把我拉開時,那枚錢仍被我緊攥在掌心,我還想衝過去講理,忽聽一聲厲喝,來者正是久未露面的謝珩:「停下!你怎麼學成了這副粗俗貪錢的模樣!」
「在大街上同人動手,成何體統!」
「把她的錢還了!」
我固執地攥住銅板,骨節都被捏得發白,謝珩卻逐根扳開我的手指,將錢取走了。
回去的一路上,我鼓著腮幫子沒有跟他說半句話。
翌日,謝老爺得了擢升,舉家遷往京師,我缺的那一文便再也沒能掙到。
4.
京城沒有荒地供我耕種,謝珩也成天不見人影,我常獨坐院中仰頭數飛過屋簷的雀鳥。
謝夫人提出讓謝珩早些娶我,誰知這句話當場激怒了他。
「我不認什麼童養媳!」
「在京師,我從未聽說哪戶人家還養童養媳!」
「若讓同窗知道我還不得被他們笑一輩子!」
「誰稀罕便娶走,橫豎我不會娶她!」
「你們再逼也沒有用!」
謝家只謝珩這一根獨苗,謝夫人終究捨不得強迫兒子,這樁婚事也只能沒了下文。
其實,謝珩不肯要我,並非只嫌童養媳這層身份,而是心裡早裝進了另一位姑娘,連住處都懸滿她的畫像。
我曾偷跑出去看那姑娘,她果然極美,肌膚白潤,像剝殼荔枝,走起路來,像風中的嫩柳。
不巧這事還是讓謝珩知道了,他為此發了好大一通火。
原來那姑娘早與人訂過親,謝珩怕我說漏嘴,壞她清譽,便規定我住在謝家每一日都得付房錢,連吃飯飲水也按銅板算,他以為我一門心思忙著掙錢,便顧不上窺探他的秘密,可謝府園中全是比我性命還金貴的奇花異草,沒有半尺地容我栽菜,手中積蓄很快便花空了。
實在餓得受不住,我就含一塊謝珩買的糖,嘴裡一甜,我便不再怨他,下回飢餓、或是生氣,再取一塊就是,那隻滿當當的罈子原來只有七十二塊。
後來糖全吃淨了,腹中叫得響亮,謝珩卻像防賊似的防著我,掌廚的劉嬸只要看見我靠近立刻就把廚房上鎖,連站在門外聞香都不許。
沒有法子我只好向謝珩記賬,做夢也沒料到每天僅吃半個雜糧饃還能欠出那麼一大筆,害我夜夜睜眼到天明,髮絲也愁掉了不少。
所以謝珩叫我替沈姑娘受流放時,我比他還高興,再這麼欠下去,我遲早得賣掉自己抵債。
5.
啟程那日,灶房罕見地無人守著,我吃完半塊雜糧饃,又悄悄把餘下半塊塞進衣襟。
我才藏穩,謝珩便進來了。
他牽我到桌邊坐好,我半點不敢掙扎,只怕懷裡的半塊饃滾到地上。
謝珩將桌上的烤鴨朝我面前推來:「吃些吧。」
我拼命搖頭,身子一直往椅背縮。
他那雙好看的眉緊緊擰住,話裡也冒出火氣:「你是在怨我嗎?」
我沒有,我才不會,我已經吃掉他買的那麼多糖,若還記恨他,豈不是成了娘罵過的忘恩負義之人。
只是另外半塊饃正塞在嘴裡沒嚥下去,開口便會被發現,我好不容易才清掉舊賬,可不能又欠新的,沈姑娘哪可能再給我一次替她流放的機會。
況且先前我餓得難熬,總守在灶房旁看廚娘燒菜解饞,謝珩擔心我偷拿,便說連聞進鼻子的香味都得付錢。
烤鴨香得人發暈,謝珩來以前,我已經偷偷吸了好幾口香氣,再坐下去,我當真要忍不住了。
我捂緊嘴巴,飛快往外逃,含含混混地說:「我、我去理行李。」
其實我根本沒幾樣東西可理,不過幾套舊衣和那隻空糖壇,我一股腦抱在懷裡,離開了謝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