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_第5章 我攤開他的手掌
」
我攤開他的手掌,將剛刨起的一捧泥放進去,歡喜地說:
「土質又軟又松,裡頭還有許多蚯蚓。」
「這裡一定能養出又嫩又甜的菜。」
賀川站在後頭瞪圓眼睛,眼前這人當真還是他那位潔癖成性的主上嗎?
早年有貴女為引起主上注意故意潑溼他衣袖,他便讓那女子的父親接連降級,如今掌中託著一團辨不清顏色的「泥」,他不但沒變臉,居然還湊近嗅了嗅。
賀川覺得自己必是撞邪了。
10.
從撒籽到採菜要等上幾個月,這段日子裡我不能平白吃住在裴硯府上。
我連著找了裴硯好幾日,他卻忙得很,院中每天都有不同面孔進出,而且那些人似乎極怕他,站在他面前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真奇怪,裴硯明明總是笑眯眯的。
今日他總算得閒,換了件墨色長袍,走起來衣襬上的暗金絲線微微發亮。
「裴硯,你今日格外俊。」
他立即彎起唇,眼底積著的倦色也散去了。
我怕耽擱他辦事,趕緊說明來意:「裴硯,我眼下一個銅板都沒有,可我不會白住白吃,房錢和飯錢用我做活的工錢來抵,可以嗎?」
「府裡裡外外我都掃過,衣裳也洗了,還幫周婆婆一起備了飯。」
我努力回憶,把做過的活逐件說清,彷彿這樣才能安心,謝珩那裡的半塊雜糧饃就值十文,我在裴硯府上不但吃了白饅頭,還喝過肉絲粥,只會更貴。
裴硯的面色一寸寸沉下去。
我難為情地撓頭,想來這些雜活確實換不了幾個錢,他不滿意也很正常。
「要、要不你寫張賬單,我、我以後一點點還。
」
我抿起嘴連聲嘆氣,早知道,便不貪嘴了,繼續吃雜糧饃也沒什麼不好。
「你、你別一直不答話,我往後可以吃得更少......」
「對不住,對不住阿禾,是我沒有早些把你照顧好,」裴硯踉蹌著邁近,忽然將我緊緊擁住,圈著我的雙臂竟在輕顫。
我不懂他為何道歉,爹孃說天下沒有白吃飯的道理,因此,我很小便種菜賣菜,即使住在謝家,菜錢也要分一半給謝夫人,謝珩收我房錢雖讓我不快,可我氣的也只是他要價太高。
裴硯眸中又露出那種我看不明白的情緒,倒有些像娘守著高燒不退的弟弟時的眼神。
「阿禾,在我的宅子裡你想吃什麼都可以,絕不會有人向你討房錢。」
「這這怎麼使得?」從沒有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裴硯淺淺一笑,掌心輕揉我的頭髮:「你莫非忘了,你曾救過我的性命。」
「我如今不過供你幾頓飯便能償還這份救命恩情,佔便宜的人明明是我。」
我正欲爭辯,裴硯立刻截住話頭:「若阿禾心裡仍過不去,便把你最珍惜的一樣東西送我,可好?」
我最珍惜的東西?
可我只有幾身舊衣,裴硯穿不了,勉強值錢的也只剩謝珩送我的那隻糖壇。
我將罈子拿給裴硯,日光一照它顯得愈發陳舊,我頓時更覺拿不出手。
「這是什麼?」
「這是謝珩從前給我的糖壇,裡面原本裝著糖,不過已經被我吃光了,」說完,我把頭垂得更低。
裴硯沒有接話,只眯起眼,把那隻罈子放在指間慢慢摩挲。
隔日清晨,我睜眼便看見院裡擺滿大大小小的罐子,有陶製的、白瓷的、甚至還有銀罐,每一隻裡面都盛滿糖。
我用力揉眼睛,那些罐子居然還在!
裴硯含笑從院門外走進來,問道:「可喜歡?」
「這些全是你買來的?」
「不錯,都是給阿禾的。」
「為什麼呀?」裴硯從來不曾把我惹惱。
「因為我這條命十分金貴,自然應當多給救命恩人一些報答。」
「原、原來如此,」我被這從天而降的甜香一燻,腦袋暈乎乎,腳下彷彿踩著軟雲,沈姑娘沒有跟來,當真損失大了。
11.
後來裴硯又鄭重告訴我救命是天大的恩情,足夠讓他供養我一生。
因此他不肯讓我再做雜活,甚至親自教我認字,我頭一回在紙上寫出了「阿禾」這個名字。
「對,就是這樣,阿禾握筆很穩。」
他立在我身後,覆住我的手,一橫一豎帶著我寫,灼熱的吐息落在頸側,下頜時不時擦過我的耳朵,那面小鼓又在??中響起,一下接一下越敲越急。
裴硯將我照顧得太好,害阿禾都快成了懶媳婦,連菜畦險些長滿雜草,我趕忙過去拔草、捉蟲。
到了晚上裴硯便吃到我種的青菜,他一口接一口地誇:「阿禾種的菜果然又嫩又甜。」
那是自然,阿禾從不吹牛。
我又在街上擺起菜攤,還親手寫了塊「阿禾菜蔬」的招牌。
這一回我攢錢有了新用處,我想替裴硯買頂發冠,他待我好,我也待他好,日子肯定會越過越甜。
不少來買菜的嬸孃認出了我,攤前每日都熱熱鬧鬧,直到那個蠻不講理的婦人再次出現。
她把我的菜翻得亂七八糟,好些嫩梗都被折斷,我的火一下上來,瞪著她說:「我的菜不賣你了!」
「憑什麼不賣,你這小蹄子,肯花錢買兩棵菜已是抬舉你。
」
「你可曉得我家主君是什麼人!」
「這幾筐,還有旁邊那些統統給我送去周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