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把底氣給了姐姐,那我就自己掙_第8章 8又過了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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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兩天,林秀芝的婆家出事了。
訊息是村東頭的王嬸帶回來的,她男人在鎮上跑運輸,訊息靈通。
王嬸說,秀芝的丈夫因為投機倒把被抓了。
倒賣糧票、布票,還牽扯出一串倒買倒賣的事,數目不小。
公安局來抄家的時候,從床底下翻出整整一箱子票證。
判了七年。
家裡能搬的東西全被罰沒了。
縫紉機、腳踏車、收音機,那臺她心心念唸的飛人牌縫紉機,連一張地契都沒保住。
我姐帶著孩子被婆家趕了出來,兩手空空回了孃家。
我是在村口碰見她的。
她拎著個破包袱,懷裡抱著個半歲的孩子,頭髮亂糟糟的,臉上瘦得沒有二兩肉。
那件當年出嫁時穿的紅棉襖,袖口磨破了,露出灰撲撲的棉絮。
看見我,她愣在原地,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我看著她,等了三秒。
她什麼也沒說出來。
我便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身後傳來孩子的哭聲,還有她壓低了聲音的哄。
那聲音裡帶著哭腔,混在風裡,很快就散了。
沒過幾天,爹孃雙雙病倒了。
娘是舊疾復發,咳得整夜整夜睡不著。
爹是急火攻心,秀芝的嫁妝白搭了不說,她還拖著個孩子回來吃白飯,家裡的日子徹底沒了著落。
村裡人背地裡戳脊梁骨:當年把二閨女往死裡逼,現在遭報應了吧?
爹孃託人帶話,想見我。
我沒去。
又託人帶話,說娘病得厲害,想見我最後一面。
我還是沒去。
最後來的是村支書老劉頭。
他坐在知青點的凳子上,嘆了口氣,說:“小芸,我知道你心裡有怨。可好歹是親爹親孃,去看看也不為過。”
沈知秋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去了。
不是原諒,是做個了結。
推開那扇院門,滿目荒涼。
院子裡雞也不養了,豬圈也空了,牆角堆著枯葉,灶房的門歪了一半,用磚頭抵著。
堂屋裡,濃重的藥味直衝鼻子。
爹坐在牆角的小板凳上,頭髮白了一半,腰也彎了,整個人像縮水了一圈。
看見我進來,他猛地站起身,嘴唇哆嗦著,叫了一聲“小芸”,就再也說不出話。
娘躺在裡屋的床上,臉瘦得凹下去,顴骨高高聳起,眼眶深得像兩個洞。
看見我,她掙扎著要坐起來,手臂抖得撐不住身子。
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
“小芸......娘錯了,娘對不起你......你回來吧,咱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
她伸手想拉我的手。
我沒有躲,也沒有握。
只是站在那裡,低頭看著她的手。
那雙曾經把三捆糧票全塞給我姐的手,如今枯瘦得像冬天的樹枝。
我的聲音很平,平得連我自己都有點意外,“娘,我三年前就問過你們一句話。”
她愣住了。
“那時候我問,我攢的糧票呢?你們說,小芸你懂事一點。”
孃的臉刷地沒了血色。
“那些糧票裡,有一半是我省下的。我省了三年,每頓少吃半碗飯,冬天餓得睡不著,就喝涼水墊肚子。我省出來給你閨女攢嫁妝,到頭來我連一張票根都分不到。你們讓我懂事,讓我認命,讓我嫁給一個瘸子,換五十塊彩禮給你們享福。”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問,“娘,那時候,你心疼過我嗎?”
娘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爹在一旁,頭低得快埋到膝蓋裡。
我姐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紅著眼眶,懷裡抱著那個半歲的孩子。
她的嘴唇哆嗦著,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小芸,是姐對不起你......當年那些糧票,我給你還......我給你還......”
她哭得渾身發抖,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孩子被嚇得哇哇大哭,屋裡亂作一團。
我低頭看著她。
三年前,她拿著那捆糧票在我眼前晃的時候,眼睛裡全是得意。
如今跪在我面前的,是同一個女人。
我心裡沒有痛快,也沒有心疼。
就是很平靜,像一潭死水,連漣漪都泛不起來了。
“姐,不用還了。”
“那些糧票,就當是我給爹孃養老送終的錢。從今往後,這個家,不欠我,我也不欠這個家。”
我轉身往外走。
爹在身後喊了一聲“小芸”,聲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娘在床上嚎啕大哭,一邊哭一邊喊我的名字。
我沒有回頭。
走到院門口,秋天的風迎面吹過來,帶著稻子收割後的清甜。
我深吸一口氣,覺得胸腔裡那團堵了好多年的東西,終於散了。
不是原諒,是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