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兒子行冠禮那日,我去偏廳取給他的田契。
剛走到屏風後,便聽見他笑。
「等她把鋪子給我,我娘是不是就能進府了?」
我腳步一頓,就聽到我夫君開口:
「清月,這些年辛苦你了。」
清月是我的閨中密友。
當年我生產血崩,昏迷七日。
醒來時,她抱著襁褓坐在我床邊,哭著說:
「阿梨,你看,他多像你。」
我疼了那孩子二十年,拿嫁妝給他鋪路,求族老立他為世子。
屏風後,清月輕輕嘆了口氣。
「姐姐這些年有個孩子傍身,也算沒那麼苦。」
「我把親生兒子讓給她養,她總該念我一點好。」
養子嗤笑:「她還真把自己當我娘了。」
我站在屏風後,笑了。
冠禮開始後,他跪在我面前敬茶。
「母親,請喝茶。」
我接過茶盞,下一刻,金簪刺進了他心口。
1.
周懷瑾低頭看著??前那支金簪,臉上的笑還沒收乾淨。
茶盞從他手裡翻下去,熱茶濺在我裙邊。
滿堂賓客在一瞬間靜住。
清月尖叫著撲過來,「懷瑾!」
她這一聲喊得太急,倒像親孃看見兒子倒在自己面前。
我鬆開手,金簪還插在周懷瑾??口,他身子晃了一下,跪倒在我腳邊。
他抬頭看我,眼裡終於有了慌。
「母親。」
我低頭看他。
「別叫我母親。」
周懷瑾的嘴唇動了動,血從他衣襟裡滲出來,染髒了我親手替他備的冠服。
賓客終於反應過來,有人驚呼,有人後退,族老拄著柺杖站起來,聲音都劈了。
「沈梨!你瘋了!」
我的夫君周鶴行衝上來,揚手便要打我。
一支短刀從旁側橫出來,擋在他腕前。
我的陪嫁護衛青硯站到我身側,低聲道:「夫人。
」
周鶴行臉色鐵青,「你敢攔我?」
青硯沒有退。
我把手上沾的血一點點擦在帕子上。
周鶴行看著我,眼裡終於冒出壓不住的怒意。
「沈梨,你竟敢在懷瑾冠禮上傷他!」
我抬眼,「侯爺這話說得奇怪,我傷的又不是你兒子。」
滿堂再靜。
清月跪在周懷瑾身旁,手忙腳亂地按著他的傷口,聽見這句話,臉色驟白。
周懷瑾疼得發抖,卻還????看著我。
我從袖中取出一張摺好的紙,扔在族老腳邊。
「勞煩諸位長輩看看,二十年前,侯府嫡子是不是一出生便夭折了。」
族老顫著手撿起紙,只看一眼,他臉色就變了。
那是接生穩婆的供詞,我早上才拿到。
穩婆說,當年我生產血崩,昏??過去後,孩子生下來便沒了氣,周鶴行命人封口,又從外面抱來一個男嬰,放進了我床邊。
那個男嬰,是清月生的。
堂中議論聲一下炸開。
清月捂著周懷瑾的傷口,眼淚大顆往下砸。
「姐姐,你誤會了。懷瑾就是你的孩子,你怎麼能聽信旁人挑撥?」
她哭得和二十年前一樣。
那年我從昏迷中醒來,身??還疼得動不了,她抱著孩子坐在床邊,哭著說,阿梨,你看,他多像你。
我信了。
我把那個孩子抱在懷裡,疼得眼淚掉下來。
我想,我拼了半條命,終於給自己留住了一點血脈。
現在想想,真好笑。
我看向清月。
「你哭早了。」
她動作一頓。
我抬手,青硯把第二份東西遞到我手上。
「這是你這些年在城西宅子的用度賬。清月,一介寡居表姑娘,怎麼每月都用著侯府私賬的銀子?」
周鶴行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他想開口,我沒有給他機會。
「還有你和侯爺暗中置辦田產的契書,懷瑾乳母的證詞,你這些年借我名義送去周家族學的銀錢流水,都在這裡。」
清月的嘴唇白得沒有血色。
我把最後一封信拿出來,那是周懷瑾寫給清月的。
信上只有短短幾句。
「娘,待我冠禮後拿到沈氏鋪契,便接你入府。她佔了你的位置二十年,該還了。」
族老看完,柺杖重重砸在地上。
「孽障!」
周懷瑾已經疼到說不出話,可聽見這聲孽障,仍撐著看向周鶴行。
「父親。」
周鶴行上前一步,卻被青硯攔住。
我看著他們父子。
不對。
他們一家三口。
我彎腰,扶了扶周懷瑾頭上的玉冠。
那冠是我替他選的,白玉溫潤,正合少年郎意氣。
我指尖從玉冠上滑過,聲音很輕。
「這冠禮,我送你最後一件禮。」
周懷瑾眼裡浮出一點希冀。
我俯身,湊到他耳邊。
「你的世子位,沒了。」
2.
我沒有刀周懷瑾。
金簪刺進去的位置看著兇,其實偏了半寸。
他會疼會流血,在眾目睽睽下狼狽倒地,但??不了。
我養了他二十年,太知道他怕什麼。
他不怕我傷心,甚至不怕我??。
他怕丟臉。
他怕被人看見自己不是侯府嫡子,怕辛苦二十年爬上來的世子位就這麼沒了。
那我便讓他在滿堂賓客面前跌下去。
太醫被叫來時,周懷瑾已經昏過去。
清月跪在地上,一邊哭一邊喊他的小名。
「阿瑾,你醒醒。」
她喊到第三聲,終於反應過來,猛地捂住嘴。
可已經晚了。
周家族老的臉色難看到極點。
周鶴行站在旁邊,額角青筋直跳。
他想壓下今日的事。
可來觀禮的人太多。
族中長輩、姻親故舊、朝中同僚,連我孃家沈氏的人也來了。
我大哥沈懷川坐在席間,自從那封供詞被念出來後,他的臉色就沒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