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覺曉_第2章 此刻他起身
此刻他起身,走到我面前。
「阿梨。」
只叫了我一聲,他眼眶便紅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還有血。
大哥拿出帕子,替我把指尖一點點擦乾淨。
小時候我打碎父親書房裡的硯臺,也是他這樣替我擦手,叫我別怕。
我已經很多年沒聽見有人叫我別怕了。
嫁進侯府後,我怕周家門楣不穩,夫君仕途艱難,又怕兒子被人輕看。
我把沈家的銀子一箱箱搬進侯府,把母親留給我的鋪子拿去填周家的虧空,把自己熬成了周家人人稱讚的賢婦。
最後才知道,我替別人養了二十年的兒子。
也替別人守了二十年的侯府。
大哥擦完我的手,看向周鶴行。
「周侯爺,這件事,沈家要一個交代。」
周鶴行沉著臉。
「今日是家醜,阿梨一時受刺激傷了懷瑾,等事情查清,我自然會給沈家交代。」
我笑了一下。
「還要查?」
他看向我,聲音壓得很低。
「沈梨,你鬧夠了沒有?」
這句話我聽過太多次。
我讓他不要拿我的嫁妝去填二房賭債,他說我鬧。
我不許清月日日進府照看周懷瑾,他說我心??狹窄。
我求族老立懷瑾為世子時,跪了整整兩個時辰,他站在廊下看著,也只說一句,阿梨,你何必把自己弄成這樣。
原來那時,他不是不心疼我。
他只是怕我疼得不夠多,擋了他們一家三口團圓的路。
我轉身走到主位前。
那裡還放著周懷瑾剛敬過的茶。
茶水已涼。
我拿起茶盞,朝地上一倒。
「這杯母子茶,我不受。」
周鶴行臉色大變。
我看向族老。
「周懷瑾非我所出,亦非侯夫人嫡子。
請諸位長輩今日做個見證,從族譜上劃去他嫡長子的名。」
清月尖叫。
「不行!」
她終於不裝了。
她撲到我面前,想抓我的裙襬,被青硯攔下。
她哭著搖頭。
「姐姐,懷瑾是你養大的,你怎麼忍心?他只是年少糊塗,說了幾句氣話。二十年的母子情分,難道你說不要就不要?」
我低頭看她。
「你把親生兒子讓給我養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母子情分?」
清月臉色一僵。
我繼續道:「這些年,你看著我為他發高熱守夜,看著我為了給他求先生低聲下氣,看著我拿母親的嫁妝給他鋪路,你心裡是不是很痛快?」
她哭著搖頭。
「不是,我也捨不得他。」
「捨不得?」
我從大哥手裡接過另一份賬冊,扔到她面前。
「你若捨不得,怎麼捨得把他每年生辰禮都從我賬上走?」
賬冊攤開。
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城西宅每年送給周懷瑾的生辰禮,銀錢全出自我的陪嫁鋪子。
清月連他這個親生兒子,也沒花過自己的錢。
她只花我的。
堂中有人低聲罵了句不要臉。
清月徹底癱坐在地。
3.
族老不願當場除名。
周懷瑾畢竟已經被當作侯府嫡長子養了二十年,若此事傳出去,周家滿門都要被人笑話。
他們把我請到偏廳,說話一個比一個客氣。
「阿梨,你這些年為周家操勞,大家都看在眼裡。」
「懷瑾雖非你親生,卻也是你一手養大。」
「他如今傷成這樣,若再沒了名分,這孩子便毀了。」
我坐在椅中,聽他們輪番勸。
大哥站在我身後,手一直按在刀柄上。若非我攔著,他剛才就能把周鶴行打到爬不起來。
我等族老說完,才問:「諸位的意思,是讓我繼續認他?」
為首的叔公捋著鬍鬚。
「倒也不是讓你受委屈,只是此事可以從長計議。」
我點點頭。
「那我也從長計議一件事。」
他們看向我。
我從袖中取出一串鑰匙,放到桌上。
「周家這十七間鋪子,九處莊子,三座別院,賬面皆掛在侯府名下。可購置銀兩,八成都出自我的陪嫁。若懷瑾仍記嫡長子,那我明日便去京兆府呈狀,請官府清查我的嫁妝。」
偏廳一下安靜下來。
周家這些年外頭體面,裡面早就空了。老侯爺當年留下的虧空,二房三房的賭債,族學和祠堂的開支,全是我一筆筆填上去的。
他們勸我留周懷瑾,不是心疼孩子,是怕世子位一動,連我這些嫁妝也要跟著抽走。
叔公臉色僵住。
「阿梨,家中事何必鬧到官府?」
我看著他。
「因為家中人欺我太久。」
這句話落下,沒人再出聲。
周鶴行推門進來時,臉色仍舊陰沉。
「沈梨,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看向他。
二十年夫妻,他保養得極好,清俊溫和,在外人人都誇他是難得的君子。我嫁給他時,也曾以為自己嫁給了良人。
我生產那日,他守在產房外,握著我的手說,阿梨,你一定要撐住。
我醒來後,他抱著那個孩子坐在床邊,眼眶發紅,說,我們有兒子了。
我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要和離。」
周鶴行瞳孔一縮。
族老們也坐不住了。
「不可!」
「侯夫人慎言!」
「懷瑾已經傷了,侯府不能再出和離這種醜事。」
周鶴行盯著我,聲音壓得很低。
「你今日刺傷懷瑾,已經夠荒唐。現在還要和離?」
我笑了。
「侯爺放心,我不只和離。」
我抬手,把一封狀紙遞到他面前。
「我還要告你寵妾滅妻、混淆血脈、侵佔妻財。」
周鶴行的臉色徹底變了,伸手便要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