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覺曉_第4章 夫人
「夫人,您怎麼來了?」
我看了一眼鋪裡冷清的生意。「誰的夫人?」
掌櫃額頭冒汗,「沈,沈姑娘。」
我坐到櫃檯後。
賬本拿來後,漏洞多得連阿蕪都看得出。
我把賬本一合。「報官。」
掌櫃腿一軟,跪了下去。「姑娘饒命,是侯府二爺讓小的這麼做的。」
我看著他。「那你讓侯府二爺來救你。」
這一整月,我跑了六間鋪子,查出一串爛賬。
周家二房、三房,連清月娘家兄弟都從我的鋪子裡撈過錢。
我一個個告。
官府的人起初還猶豫。
大哥把沈家的名帖往案上一放,他們立刻痛快了。
京中開始傳我心狠。
說我刺傷養子,逼夫和離,還把前夫家告得雞犬不寧。
阿蕪氣得要去同人理論。
我攔住她。「讓他們說。」
名聲這種東西,我守了半輩子。
如今他們說我心狠,我倒覺得新鮮。
心狠總比心瞎強。
7.
周懷瑾第一次來沈家找我,是在秋末。
阿蕪來報時,我正在對賬。
「姑娘,他說想見您一面。」
我撥算盤的手沒停。
「不見。」
阿蕪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門外卻傳來一陣吵鬧。
周懷瑾硬闖了進來。
「母親。」
我抬眼。
「沈家沒人是你母親。」
「我知道您恨我。那日是我糊塗,我不該說那些話。」
我低頭繼續看賬。
「母親,您疼了我二十年,我不信您真能不要我。」
「周懷瑾,你來,是周家讓你來的,還是清月讓你來的?」
他喉嚨一緊。
我笑了笑。
「看來是清月。」
清月當然會讓他來。
如今周家自顧不暇,她進不了侯府,周鶴行又被奪職,周懷瑾世子位無望。
他們一家三口忽然發現,離了我這個冤大頭,日子並不好過。
周懷瑾低聲道:「母親,她病了。
」
我看著他。
「誰?」
「我我娘。」
他說完,臉色更白。
這個娘字出口,他自己也知道,再沒有回頭路。
我點點頭。
「病了就請大夫。」
「她想見您。」
「我不想見她。」
周懷瑾急了,「母親,她這些年也苦。」
我站起身。
阿蕪立刻扶住我。
我走到他面前,低頭看他。
「她苦什麼?」
周懷瑾答不上。
我替他說:「她苦在不能光明正大進侯府,苦在親生兒子要叫我母親,苦在花我的銀子還要躲著我?」
我低聲道:「周懷瑾,我生產血崩那日,親生兒子一出生便沒了氣。我還沒來得及看他一眼,便被你們一家塞了個孩子到懷裡。」
「我這些年以為自己抱住的是命,是血脈,是我在侯府唯一的依靠。」
我蹲下去,看著他的眼睛。
「可你在屏風後笑,說我還真把自己當你娘。」
「我錯了。」
我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領。
下一刻,我開口。
「錯了就滾。」
8.
清月??活要見我。
她託人送來信,說有一件關於我親生孩子的舊事,要當面告訴我。
阿蕪氣得把信拍在桌上。
「她又想騙姑娘。」
我看著信上的字,還是去了。
不是為了她,是為了那個連名字都沒有留下的孩子。
我進屋時,清月靠在榻上。
見我進來,她喚道:「阿梨。」
我坐到離她最遠的椅子上。
「說吧。」
她眼眶紅了。
「你從前不是這樣的。」
我看著她。
「從前是我眼瞎。」
她被堵住,臉色難看了一瞬,很快又哭起來。
「阿梨,當年你的孩子沒??。」
清月看著我的反應,眼底露出一點得逞。
「他生下來時還有氣。只是侯爺怕你醒了抱著病弱孩子不放,周家也需要一個健康嫡子,便讓穩婆把他抱走了。
」
我盯著她。
「抱去哪了?」
清月輕聲道:「城外慈恩寺。」
我起身就要走。
清月急急道:「你不想知道他後來如何了嗎?」
我停住。
她撐著身子,笑得很輕。
「我可以告訴你,但你得放過懷瑾。阿梨,他是我唯一的孩子。」
我回頭看她。
這麼多年,我第一次知道,原來人噁心到極處,連病容都擋不住。
我走回榻邊。
清月以為我要答應,眼底有光。
我俯身,掐住她的脖子。
她驚恐地瞪大眼。
我沒有用太重的力氣,只讓她說不出話。
「清月,你拿我的孩子同我談條件?」
她張著嘴,眼淚大顆往下掉。
我看著她。
「你真該慶幸,我今日沒帶簪子。」
鬆手後,她癱在榻上咳得撕心裂肺。
我轉身出門。
青硯已經備好馬。
我翻身上馬時,指尖仍在發抖。
阿蕪追出來,哭著喊我。
我沒回頭。
城外慈恩寺。
我只想立刻去那裡。
9.
慈恩寺在城外三十里。
我趕到時,天已經快黑。
寺里老住持聽見我的來意,沉默了許久。
「二十年前,確有一個男嬰被送到寺門前。」
「他在哪?」
老住持看著我,嘆了口氣。
「那孩子體弱,在寺裡養到三歲,被一戶姓陸的人家收養。後來陸家搬去了北境。」
大哥曾在北境帶兵。
我立刻讓人傳信給他。
三日後,大哥回信。
北境確有一戶陸姓人家,二十年前收養過一個孩子。
那孩子名叫陸遲,如今在軍中任校尉。
信末,大哥寫,他已命人去尋。
阿蕪勸我睡一會兒。
我睡不著。
半夜坐在燈下,翻出了舊日孩子衣物。
那是我懷孕時親手做的。
當年醒來後,周懷瑾已經被抱到我懷裡。
我以為那些都是給他的。
後來他長大,穿不下了,我仍捨不得扔。
現在才知道,這些東西從一開始就沒到真正該穿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