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覺曉_第5章 第七日
第七日,大哥親自帶人回京。
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男子。
二十出頭,身形挺拔,眉眼很像我父親年輕時。
看見我時,他停在門口。
大哥低聲道:「阿梨,他就是陸遲。」
我站起來時,膝蓋有些軟。
阿蕪連忙扶住我。
陸遲看著我,眼神陌生又剋制。
他行了軍禮。
「沈夫人。」
這聲沈夫人,叫得我心裡發疼。
我沒有養過他一天。
我朝他走過去,停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
「你可願讓我看看你的左肩?」
陸遲沉默片刻,解開一點衣領。
左肩有一塊紅色胎記。
同我母親說的一樣。
陸遲伸手扶了我一下,又很快收回。
「沈夫人不必如此。」
二十年了。
我的孩子還活著。
他沒有??在那個產房,也沒有凍??在寺門前。
他站在我面前,長得這樣好。
最後只是低聲道:「你願意回來嗎?」
陸遲看著我。
「回哪裡?」
我答不上。
回沈家?
回周家?
回一個他從未有過的位置?
我握緊手帕。
「你若不願認我,也無妨。我只想補償你。」
陸遲搖頭。
「養父母待我很好。」
我點頭,眼淚終於掉下來。
「那就好。」
大哥在旁邊低聲道:「阿遲,她找了你很多日。」
陸遲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從懷裡取出一方帕子,遞給我。
「您別哭。」
這一句話,險些讓我撐不住。
10.
陸遲暫住在沈家。
他不習慣被人伺候。
阿蕪給他送新衣,他說軍中舊衣還能穿。
廚房給他備燕窩,他看了半天,問是不是藥。
我知道他在軍中長大,日子過得粗。
可他不苦。
他養父母待他很好,大哥也說,他在軍中是靠一刀一槍掙出來的,不曾靠誰。
我放心,又心疼。
周家很快知道陸遲的存在。
周鶴行第一次登沈家門,是被小廝攔在外頭的。
他在門外站了半個時辰。
最後大哥煩了,親自出去。
周鶴行走時臉色灰白。
第二日,周懷瑾來了。
他傷還沒好,聽說陸遲在沈家,硬撐著過來。
這次我見了他。
前廳裡,他看著陸遲,臉色難看到極點。
陸遲也看著他。
兩人年紀相仿,周懷瑾先開口。
「你就是她的親生兒子?」
陸遲皺眉,「你是誰?」
這一問,把周懷瑾問得臉上發白。
他習慣了被眾人稱世子,習慣了在侯府高高在上。
如今在陸遲面前,他忽然什麼都不是。
我坐在一旁,沒有替他解圍。
周懷瑾看向我,聲音發啞。
「母親,你找到親兒子,便更不要我了?」
陸遲聽見這聲母親,眉頭皺得更緊。
我放下茶盞。
「我早說過,別這樣叫我。」
周懷瑾眼眶一下紅了。
「可我叫了二十年。」
陸遲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我心口發緊。
周懷瑾跪了下去。
「我知道自己不是您的親生兒子,可我也是您養大的。母親,您不能因為找到了他,就把我丟掉。」
我看著周懷瑾。
他還是聰明。
知道在陸遲面前裝可憐,想讓陸遲覺得我薄情。
可陸遲只問了一句。
「你知道自己不是她親生的嗎?」
周懷瑾僵住。
陸遲繼續道:「知道,還拿她的錢?」
「知道,還認別人做娘?」
周懷瑾的臉漲紅。
「你懂什麼?我也是後來才知道。」
陸遲看向我。
「後來是多後?」
我沒有開口。
阿蕪氣不過,直接道:「他早就知道了!冠禮前,還在偏廳笑話我們姑娘真把自己當他娘。」
陸遲的臉色一下冷了。
周懷瑾慌了。
「我那是被氣昏了頭。」
陸遲起身。
他走到周懷瑾面前,居高臨下看著他。
「你欠她的,先還清。」
周懷瑾抬頭。
「你有什麼資格同我說這個?」
陸遲沒有動怒。
「憑我沒花過她一兩銀子。」
周懷瑾被堵得一個字都說不出。
11.
清月被我送去了官府。
她原本還想用陸遲的事同我談條件。
可慈恩寺老住持作證,穩婆作證,連當年抱走孩子的車伕也被大哥尋到。
她和周鶴行合謀調換孩子,隱瞞我親子尚在人世。
這事一齣,京中輿論徹底翻了。
先前罵我心狠的人,轉頭開始罵周家不是人。
周鶴行被奪爵的摺子,很快擺到了御案上。
皇帝念周家祖上有功,沒有奪爵,卻降了等。
周家從侯府,成了伯府。
周鶴行被革職,終身不得入仕。
清月判流放。
判決那日,我去了堂上。
她穿著囚衣,跪在那裡,看見我時,「沈梨,你害我至此。」
我覺得好笑。
她搶我的夫君,換我的孩子,花我的嫁妝,最後說我害她。
我沒有同她爭。
宣判後,差役押她出去。
她忽然回頭大喊:「你以為陸遲會認你嗎?他跟你不親!你親兒子不會認你,養子也恨你,沈梨,你這輩子註定無子!」
堂中許多人看向我。
陸遲站在我身後。
我沒有回頭。
清月被拖走後,陸遲才低聲道:「她胡說。」
我愣住。
他看著前方,補了一句:「我沒不認。」
我心口忽然熱起來。
陸遲沒看我,耳根卻有點紅。
大哥在旁邊笑了一聲,陸遲臉更僵。
回沈家的路上,我問他:「你養父母那邊,我想親自去拜謝,可以嗎?」
陸遲點頭:「他們會高興。」
「他們知道你的身世嗎?」
「知道一點。」
他頓了頓,「他們說,若親生父母找來,讓我自己選。」
我手指收緊:「那你」
陸遲看著我:「我想留在軍中。」
我點頭:「好。」
他似乎沒想到我答得這麼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