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覺曉_第6章 我輕聲道
我輕聲道:「你想去哪兒,都好。」
他眼底動了動。
過了很久,才說:「若您願意,我休沐時回沈家。」
我看著他,眼眶又熱了:「願意。」
當然願意。
12.
周懷瑾後來被周家趕了出來。
周鶴行失勢後,伯府自顧不暇。
他這個來路不正的嫡長子, 徹底成了燙手山芋。
清月流放前求周鶴行照看他。
周鶴行答應了。
可他自身難保,很快又娶了繼室, 生了新的兒子。
周懷瑾來沈家找過我幾次。
每一次都被攔在門外。
最後一次,是冬日。
我聽說他跪在門外, 想了想, 還是讓人把他帶進來。
見到我,他跪下磕頭。
「母親,我要去北境參軍了。」
我沒有糾正他的稱呼。
只是問:「為何?」
他低著頭, 「陸遲說,我若想還債, 就靠自己掙。」
我有些意外。
陸遲從未同我提過。
周懷瑾抬起頭, 眼睛紅著。
「我從前看不起他, 覺得他粗鄙,覺得他搶了我的東西。後來才知道,我才是那個偷別人東西的人。」
「我欠您的銀子, 欠您的恩情,這輩子也許還不清。但我會還。」
我看著他。
我讓阿蕪取來一隻匣子。
裡面是一身護甲, 一袋銀子。
我把匣子推給他。
「這些帶走。」
周懷瑾抬頭看我,「母親」
我打斷他。
「銀子算借你的,日後還。」
他愣了片刻, 用力磕了一個頭。
「是。」
他走時,我沒有送。
雪很大。
他走得很慢。
阿蕪問我:「姑娘,您捨不得嗎?」
我看了很久。
「捨得。」
捨得, 才放他走。
若不捨, 他永遠也長不大。
13.
陸遲在北境立了功。
第二年春, 他升了副將。
大哥高興得喝多了,拍著桌子說,我們沈家終於又出了個能打的。
陸遲坐在一旁,端著酒不知道該不該喝。
我讓人把酒換成熱湯。
他看了我一眼。
「我能喝。」
「傷剛好,不能喝。」
他便不喝了。
大哥在旁邊笑他, 「你在軍中誰的話都不聽,倒聽你孃的話。」
這一聲你娘, 讓陸遲手裡的湯勺停了一下。
我也停住。
屋裡忽然安靜。
大哥意識到自己說快了嘴,輕咳一聲。
陸遲垂著眼,很快又拿起湯勺。
「嗯。」
很輕的一聲。
我聽見了。
眼眶一下熱得厲害。
怕他不自在,我低頭夾菜。
阿蕪偷偷抹眼淚。
飯後, 陸遲陪我去後院看梅花。
沈家的梅樹是母親當年種的。
「北境冷嗎?」
「冷。」
「衣裳夠不夠?」
「夠。」
「銀子呢?」
「也夠。」
他說話總是短。
可每次回來,都會給我帶東西。
北境的狐皮,軍中打磨的小刀, 還有一隻木雕的小馬。
我把那些東西都收在箱子裡。
陸遲看著梅樹。
「我養母說, 您若想?她, 春末可以去北境。」
我立刻看他。
「她願意見我?」
陸遲點頭。
「她說, 您也是苦命人。」
我鼻尖有些酸。
我對那位素未謀面的婦人, 心裡一直懷著愧和感激。
她養大了我的孩子, 在我缺席的那二十年裡,替我把他護著教著?大。
「我一定去。」
陸遲嗯了一聲。
停了停,又道:「她還說,若您不嫌棄,以後我們兩家可以當親戚走動。」
我笑了。
「怎麼會嫌棄。」
陸遲看著我笑, 神色也鬆了些。
梅花落在他肩上。
我抬手,替他拂去。
他僵了一下,卻沒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