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秋_第8章 我仍管藥鋪
我仍管藥鋪。
顧雲崢忙縣衙的事,夜裡回來,會把遇見的奇怪案子說給我聽。
他不會覺得我聽不懂,也不會嫌我多問。
有時我幫他理案卷,他會鄭重道謝。
外祖母身體漸漸好了。
青枝也嫁給了鎮上一位老實木匠。
她出嫁那日,哭得比我成婚還厲害。
我給她添妝時,她抱著我說:
「姑娘,這輩子真好。」
我拍拍她的背。
「是啊。」
這輩子真好。
沒有偏院那一夜,沒有被迫的婚事,沒有十五年冷眼,也沒有那個說我不體面的女兒。
幾年後,我隨顧雲崢回京述職。
路過國公府時,馬車慢了一瞬。
我掀簾, 看見國公府門前依舊威嚴。
只是再沒有從前讓我喘不過氣的感覺。
聽說謝之霖至今未娶。
國公夫人為他相看過幾門親事, 他都推了。
他後來領了外放差事,在江南治水,幾年不曾回京。
有人說他是被林晚棠一事傷透了心。
也有人說,他心裡另有悔事。
我聽過便罷了。
沒有再問。
宮宴上, 我與國公夫人遠遠見了一面。
她老了許多。
看見我時,眼睛紅了。
她拉著我的手, 說:
「阿寧, 你過得好, 我便放心了。」
我笑道:
「夫人也保重。」
謝之霖也在。
他站在不遠處, 看著我與顧雲崢並肩而立。
顧雲崢替我接過宮人遞來的茶, 低聲提醒:
「這茶有些燙。」
謝之霖的目光落在那盞茶上, 神色有一瞬恍惚。
大約想起了前世那盞沒有送進屋的醒酒茶。
又或是夢中洞房夜那壺冷茶。
宴散後,他在廊下叫住我。
「沈寧。」
我停下腳步。
顧雲崢看了我一眼。
我輕聲道:
「我說幾句話便來。
」
他點頭,退到不遠處等我。
謝之霖看著他的背影, 低聲道:
「他待你很好。」
我點頭。
「是很好。」
他眼底微紅。
「那便好。」
這一次,他沒有再問我能不能回頭,也沒有說若當年。
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枚舊銅鑰匙。
「偏院那間屋, 已經拆了。」
我微怔。
他道:
「母親說,留著晦氣。」
他把鑰匙放到廊邊石桌上。
「這鑰匙本也沒用了,只是想告訴你,那扇門再也沒有了。」
我看著那枚鑰匙。
許久後, 輕聲道:
「多謝。」
謝之霖苦笑。
「我現在做什麼,都太遲了。」
我沒有安慰他。
遲了就是遲了。
有些人可以補錯,卻不能因此要求被原諒。
他看著我,聲音很低:
「夢裡的那個女兒, 我後來也常夢見。」
我心口輕輕一顫。
「她每次都站在賞花宴上,說你不體面。」
他的眼眶紅得更厲害。
「我想告訴她,不體面的人不是你。可每次開口,她都聽不見。」
我垂下眼。
那是他的夢,也是我的舊痛。
可如今, 我不想再為夢中那個孩子流淚。
這一世, 她不會出生。
也不會站在宴上拿刀割我的心。
我輕聲道:
「那就讓她留在夢裡吧。」
謝之霖怔住。
我繼續道:
「我們都該醒了。」
他看了我很久,最終點頭。
「是。」
我轉身走向顧雲崢。
他見我回來, 什麼也沒問, 只把披?搭在我肩上。
夜?吹過宮廊。
我忽然覺得, 這條路明亮又寬。
不再像前世那樣,走到哪裡都是國公府冰冷的高牆。
回白鷺鎮後, 我把那枚偏院舊鎖埋在了老桂樹下。
外祖母問我埋的什麼。
我說:
「一場舊夢。」
她笑了笑,沒有追問。
很多年後, 藥鋪成了白鷺鎮最有名的鋪子。
我和顧雲崢也有了一個女兒。
她性子像我,又比我小時候更活潑。
有一日,她聽鎮上小夥伴說起京華國公府,好奇問我:
「孃親, 你從前住過很大的府邸嗎?」
我替她理好小辮。
「住過。」
「那裡好嗎?」
我想了想。
「有好, 也有不好。」
她又問:
「那孃親為什麼不住了?」
我笑著說:
「因為孃親有自己的家了。」
她似懂非懂,轉頭跑去院子裡追蝴蝶。
桂花落了滿地。
我站在廊下,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那個在賞花宴上說我不體面的女兒。
心口仍會輕輕疼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如今這個孩子, 會在陽光下喊我孃親,會把剛摘的桂花塞進我掌心,會理直氣壯地說:
「我娘最好。」
這就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