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秋_第6章 那日我正在藥鋪後院曬葯
那日我正在藥鋪後院曬藥。
桂花安神丸賣得好,外祖母便教我做另一味春困醒神香。
藥草鋪了滿院。
青枝忽然從前頭跑來。
「姑娘,國公府長公子來了。」
我手上動作頓了頓。
抬頭時,謝之霖已經站在院門外。
他比上次見時清瘦了些。
身上穿著一件素色錦袍,與白鷺鎮的舊院子顯得格格不入。
他看著滿院藥草,又看向我。
眼中似乎有許多話。
「沈寧。」
我起身,向他行禮。
「長公子。」
這個稱呼讓他眉心輕輕一皺。
「你在這裡,倒像很習慣。」
我笑了笑。
「這裡是外祖家。」
他沉默。
過了一會兒才道:
「母親讓我來看看你。」
我點頭。
「夫人有心了。我與外祖母都好。」
他看著我。
「只是母親讓我來?」
我抬眼。
這話問得太不像從前的謝之霖。
從前他永遠冷淡自持,不會這樣近似追問。
我沒有答。
他低聲道:
「我自己也想來。」
院中風過,藥草發出細碎聲響。
我聽見自己很平靜地說:
「長公子不該來。」
他的臉色白了些。
「為何?」
「你我一個是國公府長子,一個是離府養女。若傳出什麼,對你我都不好。」
這話很耳熟。
前世謝之霖最愛這樣劃清界限。
他說我該知道身份。
說我雖是養女,卻不是謝家真正的姑娘,言行更該謹慎。
如今我原樣奉還。
他果然被刺中。
「沈寧,我從前說過很多傷人的話。」
我沒有接。
他繼續道:
「這些日子,我常做夢。」
我指尖一頓。
又是夢。
那些前世舊賬,終於也開始找上他了嗎?
謝之霖聲音低了些。
「夢見我娶了你,卻一直冷待你。夢見洞房夜,我對你說,你想要名分,我給了。
」
我抬頭看他。
他眼中有痛色。
「那是真的嗎?」
我沒有回答。
可他的臉色已經給出了答案。
他後退半步,像被什麼重重擊中。
「原來是真的。」
院中安靜下來。
青枝早已退遠。
謝之霖站在藥草香裡,眼眶一點點紅了。
「我還夢見一個小姑娘。」
我心口猛地發緊。
「她長得像你,也像我。」
謝之霖聲音發啞。
「她在賞花宴上說,她娘當年不體面。」
我的手指攥進掌心。
前世那一幕,是我心底最深的舊傷。
連謝之霖後來如何冷待我,都沒有女兒那句話來得痛。
我別開眼。
「長公子,那只是夢。」
「不是。」
他聲音很低。
「你也記得。」
我沒有說話。
他看著我,喉結滾動。
「我為什麼會那樣待你?」
我終於笑了一下。
「這話該問你自己。」
他臉色更白。
我道:
「因為你不信我。」
「因為你覺得我寄人籬下,便一定想攀附。」
「因為你心疼林晚棠,便把所有錯都算在我身上。」
「也因為我嫁給你之後,已經無法離開,所以你覺得怎樣待我都可以。」
這些話,我前世一句都沒機會說。
如今說出來,竟沒有想象中那樣痛。
謝之霖閉了閉眼。
「對不起。」
這三個字,遲了太久。
我看著他。
「我聽見了。」
他睜眼看我,眼中有一絲微弱的希冀。
可我很快道:
「但也只是聽見。」
謝之霖身形僵住。
我繼續道:
「長公子,若你夢見的是真的,那前世的我已經被那十五年困??了。」
「這一世,我好不容易從偏院門前走開,不想再回去。」
他的眼底終於徹底暗下去。
8.
顧雲崢就是這個時候來的。
他手裡拎著一包縣學先生讓他帶來的藥材,剛走到院門口,便察覺氣氛不對。
他停下腳步。
「沈姑娘,有客?」
我轉頭看他,心裡忽然鬆了一點。
「顧大人。」
謝之霖看向他。
兩人一個京中貴公子,一個小鎮縣丞,本不該有什麼交集。
可男人之間有些敵意,似乎不必明說。
謝之霖問:
「這位是?」
顧雲崢還未開口,我便道:
「白鷺鎮縣丞,顧雲崢顧大人。」
我又向顧雲崢介紹:
「這位是國公府長公子。」
顧雲崢向謝之霖拱手。
不卑不亢。
「謝公子。」
謝之霖回禮,神色卻更淡。
顧雲崢把藥材放到桌邊,對我道:
「張先生說,春困醒神香若做好,縣學想訂二十份。」
我點頭。
「明日便能取。」
他說完,似乎準備離開。
走了兩步,又回頭:
「外頭風大,藥草再曬半刻便該收了。」
我笑了笑。
「好。」
這個笑很自然。
可謝之霖看見後,臉色明顯變了。
他大約從未見過我在他面前這樣輕鬆地笑。
前世我在國公府,笑也要看場合。
成婚後更是連笑都少了。
因為他說過:
「你不必做出一副賢良模樣。」
我便漸漸不笑了。
顧雲崢走後,謝之霖低聲問:
「你喜歡他?」
我皺眉。
「長公子,這與你無關。」
他被我噎住。
許久後,他道:
「沈寧,我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問。」
我沒有反駁。
他苦笑了一下。
「但我還是想問。」
我看著院中藥草。
「顧大人不會問我為何離開國公府,不會問我是不是還在鬧脾氣,也不會覺得我開藥鋪是吃苦。」
「他每次來,只會問藥價,問賬目,提醒我收藥草。」
「和他相處,我不必解釋自己。」
謝之霖的臉色一點點蒼白。
因為這恰恰是他從沒給過我的東西。
他總讓我解釋。
解釋我為什麼沒推開他,解釋我為什麼出現在屋裡,解釋我為什麼不安分,解釋我為什麼還想要他的心。
我累了一輩子。
這一世,我不想再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