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不清他背後的燈火_第 3 章 下個月初十
第 3 章
下個月初十,是孤兒院老院長的忌日。
也是我的生日。
以往每年的這一天,無論賀知延多忙,都會推掉所有應酬,
陪我回一趟郊區的孤兒院,帶上大批的捐贈物資,在老院長墓前坐上一會兒。
這是他唯一願意陪我度過的“節日”。
因為他說過:“疏月,在這個世界上,你只有我了。我必須代替院長,做你的依靠。”
曾經,這句話是我熬過所有孤獨的定海神針。
現在聽來,卻像是一句最惡毒的詛咒。
早晨八點,搬家公司的人將一箱箱的畫材和兒童讀物搬上了賀知延的商務車。
我穿著一件素色的風衣,安靜地坐在副駕駛上。
賀知延拉開車門坐進來,看了我一眼,伸手幫我係好安全帶。
“今天外面風大,穿這麼少不冷嗎?”
他順手將車裡的暖氣調高了兩度,語氣溫柔得滴水不漏。
“不冷。”
我看著車窗外倒退的風景。
車輛駛上高架橋,路程剛過一半,賀知延放在中控臺上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
螢幕上閃爍著“晚晚”兩個字。
賀知延瞥了我一眼,沒有接,直接按了結束通話。
不到三秒鐘,電話再次打來。
大有他不接就一直打下去的架勢。
賀知延眉頭緊鎖,最終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怎麼了?”
他儘量壓低聲音,但車廂裡太過安靜,周晚尖銳的哭聲還是清晰地漏了出來。
“知延哥,救命......我家裡水管爆了,到處都是水,我的那些限量版包包全被泡了!”
“物業電話一直打不通,我一個人在這邊好害怕,你能不能來看看我?”
賀知延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收緊。
“水管爆了?你先關掉總閘,別碰帶電的東西,我馬上......”
他話音未落,似乎意識到了我還坐在旁邊,聲音戛然而止。
他轉過頭,有些遲疑地看著我。
“疏月......”
我沒有看他,目光依舊停留在窗外。
“前面路口把我放下來吧。”
“這怎麼行!”
賀知延立刻反駁。
“今天是你生日,也是院長的忌日,我答應過要陪你去的。”
他說得信誓旦旦,可車速卻已經不自覺地慢了下來,目光頻繁地在後視鏡和導航之間切換。
“晚晚那邊情況比較急,她一個小姑娘,遇到這種事肯定嚇壞了。”
他試探性地開口。
“要不這樣,你先跟我去她那兒看一眼,幫她處理好漏水的問題,我們再一起去孤兒院,好不好?”
我終於轉過頭,看著這張我愛了十二年的臉。
“賀知延。”
我叫他的全名。
“帶著我給孤兒院的捐贈物資,去幫你的‘妹妹’搶救她的限量版包包?”
“你覺得合適嗎?”
賀知延的臉色沉了下來。
“林疏月,你能不能不要在這個時候無理取鬧?”
他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耐煩。
“晚晚一個人在國內,舉目無親。不過是水管爆了去幫個忙,你至於這麼斤斤計較嗎?”
“你以前不是挺大度的嗎?怎麼現在變得這麼刻薄?”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無比荒謬。
因為我沒有親人,所以我必須體諒另一個“舉目無親”的人。
因為我大度,所以我活該在最重要的日子裡,被丟在半路上。
“停車。”
我語氣平穩,沒有任何起伏。
“這裡是高架!”賀知延提高了音量。
“下一個匝道口,停車。”
我重複了一遍。
賀知延深吸了一口氣,猛打方向盤,車輛在下一個匝道口駛出,猛地停在了路邊。
“行,你愛怎麼鬧怎麼鬧。”
他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
“你自己打車去孤兒院吧,物資我晚點叫人給你送過去。”
他繞到副駕駛,拉開車門,冷冷地看著我。
“等你冷靜下來,想清楚自己錯在哪了,再給我打電話。”
我沒有說一句話,解開安全帶,走下車。
賀知延沒有一絲猶豫,砰地一聲關上車門,一腳油門,車子如同離弦的箭一般疾馳而去。
捲起的汽車尾氣夾雜著冷風,撲在我的臉上。
天空中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雨。
我獨自站在空曠的匝道口,看著那輛熟悉的車消失在視線盡頭。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周晚發來的一條微信。
照片裡,賀知延正捲起袖子,半跪在地板上,用抹布仔細地擦拭著一個被水洇溼的愛馬仕包。
他的側臉滿是專注與心疼。
下面配了一行字:
【在這個城市最幸運的事,就是每次遇到麻煩,都有人為你奮不顧身。
某人今天應該要在冷風裡等很久的車了吧?真可憐。】
我看著那張照片。
雨水落在螢幕上,模糊了畫面。
我沒有回覆,也沒有拉黑她。
我點開和張律師的對話方塊,將這張照片轉發了過去。
“張律師,協議擬好了嗎?”
“已經準備就緒了,林女士。只要您簽字,隨時可以啟動程式。”
“好。”
我收起手機,攔下了一輛碰巧路過的計程車。
“師傅,去南郊孤兒院。”
坐在出租車後座,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胃裡那股長期積壓的噁心感終於慢慢平息了下來。
賀知延說我無處可去。
他錯了。
沒有他的地方,到處都是我的路。
到了孤兒院,我獨自去看了老院長。
坐在墓碑前,我沒有流淚。
“院長,您說得對,靠樹樹倒,靠人人跑。”
我用手帕擦去墓碑上的灰塵。
“這十二年的恩情,我還清了。以後,我只做林疏月。”
回程的路上,我接到賀知延的電話。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煩躁和疲憊。
“疏月,對不起,晚晚家裡的水管徹底裂了,修了很久。你還在孤兒院嗎?我去接你。”
他沒有問我是怎麼去的,也沒有問我淋沒淋雨。
他只是習慣性地走個過場,維持他深情的人設。
“不用了。”
我靠在車窗上。
“我已經回來了。”
賀知延明顯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我今晚有個推不掉的飯局,可能要晚點回去。你這幾天心情不好,明天晚上我帶你出去放鬆一下吧。”
“好啊。”
我回答得很乾脆。
“去哪裡?”
賀知延似乎沒料到我會答應得這麼痛快,語氣裡多了一絲喜悅。
“我幾個哥們兒攢了個局,在私人會所。你平時不愛交際,這次剛好帶你去認識認識。”
帶我去認識他的朋友?
十二年了,他從未主動帶我踏入過他的核心圈子。
他總說,那些場合太吵鬧,不適合我這種安靜的人。
如今,他不過是想用這種廉價的“公開”,來掩飾他今天半路丟下我的心虛。
“好。”
我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