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賀知延不喜歡熱鬧,所以在一起十二年來,我總是一個人孤零零過完所有節日。
每次他都會難過地看著我:
“太熱鬧的場面會讓我窒息,對不起,我需要一個人靜靜。”
可我是個孤兒,除了他,在這世上我沒有別的親人,更無處可去。
於是,我學著包容他的冷漠,習慣自己孤獨。
獨自吃冷掉的飯菜,獨自熬過一個又一個被他人歡聲笑語包圍的孤獨節日。
直到昨晚的中秋夜,我又一次獨自走在熙攘的大街上,感受著與我格格不入的煙火氣。
人群中,身後突然傳來一道極其熟悉的聲音。
“要是被你老婆發現怎麼辦?”
一個女人嬌笑著問。
接著,是賀知延的聲音。
帶著我從未見過的輕鬆與寵溺:
“放心,這麼多年了,她不會發現的。”
”畢竟她只有我了,絕對不會去懷疑我的。”
那一刻,萬家燈火,唯我如墜冰窟。
原來,他不是怕熱鬧,他只是怕他的熱鬧裡有我。
......
“這可是當年她在雪地裡跪了三個小時求來的玉佛,你真捨得送我?”
女人的聲音透著毫不掩飾的嬌嗔與試探。
我僵在一家便利店的廣告牌後。
隔著不到三米的距離,我看著我相戀十二年的丈夫賀知延,正低頭替周晚將那枚玉佛系在愛馬仕包的肩帶上。
他動作仔細,連打結的方式都透著耐心。
“一個死物而已。”
賀知延語氣淡淡的,甚至帶著幾分縱容。
“她成天待在家裡,不求神拜佛還能幹什麼?你最近睡眠不好,玉能安神,戴著玩吧。”
周晚輕笑出聲。
她踮起腳,在賀知延的臉頰上親了一口。
“知延哥最疼我了,走吧,江邊的煙花秀快開始了,去晚了佔不到好位置。”
賀知延自然地攬過她的腰。
“今天過節,人多擁擠,你跟緊我,別走丟了。”
我看著他們相擁離去的背影,一陣江風吹過,冷意瞬間浸透了我的骨縫。
他明明跟我說過,太熱鬧的場面會讓他窒息。
出門前,他看著桌上我準備了一下午的月餅和螃蟹,眉頭緊鎖。
“疏月,對不起。”
他語氣裡滿是疲憊與歉意。
“最近公司壓力太大,中秋節到處都是人,我真的不想待在充滿煙火氣的環境裡,會讓我喘不過氣。”
他抱了抱我,力道很輕。
“我想回公司一個人靜靜,你自己隨便吃點,不用等我。”
我信了。
因為我是個孤兒,從小在孤兒院長大。
十二年前,是賀知延把我從泥沼里拉出來,給了我一個名為“家”的幻象。
所以我心甘情願地包容他所有的怪癖與冷漠。
我怕他在公司餓著,特意熬了他最愛喝的海鮮粥,裝在保溫桶裡,準備坐地鐵給他送去。
卻在這條繁華的步行街上,迎面撞破了他的偽裝。
那枚玉佛,是他創業第三年資金鍊斷裂,抑鬱到想輕生時,我連夜坐綠皮火車去普陀山求來的。
大雪封山,我一步一叩首,膝蓋磕得青紫出血。
求來玉佛的那天,賀知延抱著我哭得像個孩子。
他發誓,這輩子都會貼身戴著,人在玉在。
如今,這枚承載著我半條命的玉佛,成了他討好另一個女人的廉價掛件。
我沒有衝出去質問,也沒有歇斯底里地落淚。
我只是默默轉身,將手裡那桶還冒著熱氣的海鮮粥,連同保溫桶一起,扔進了路邊的垃圾箱。
然後,我平靜地坐地鐵回了家。
客廳裡沒有開燈。
我就這樣坐在沙發上,看著牆上的時針一圈一圈地轉。
直到凌晨一點,門鎖傳來轉動的聲音。
賀知延推門進來,帶起一陣清冷的夜風,風裡還夾雜著極其細微的、屬於江邊煙花燃放後的硝煙味。
以及周晚身上那股招搖的黑鴉片香水味。
他開啟燈,看到坐在沙發上的我,明顯愣了一下。
“怎麼還沒睡?”
他走過來,將一個精美的紙盒放在茶几上,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溫和。
“不是讓你不用等我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
這雙眼睛裡裝滿了關切,深情得毫無破綻。
“睡不著。”
我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公司很冷清吧?”
賀知延解領帶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
“是啊,整棟樓就我一個人,空蕩蕩的,不過倒是清淨,把積壓的幾個報表看完了。”
他坐在我身邊,伸手想攬我的肩膀。
“回來的路上看到有家蟹黃包還開著,知道你沒好好吃飯,特意排隊給你買的,趁熱吃點?”
我避開了他的手。
“你排隊買的?”
“嗯。”
他面不改色。
“排了半個小時呢,人挺多,吵得我頭疼。”
我垂下眼簾,看著那個印著“聚春園”Logo的紙盒。
這家店在江邊,距離步行街極近,也是看煙花秀的最佳觀景點。
最重要的是,這家店只做堂食,從不外帶。
除非是這家店的頂級VIP,才能讓主廚破例打包。
而周晚,就是這家店的頂級VIP。
我曾在她的社交賬號上看到過無數次她在這家店打卡的動態。
“怎麼不吃?”
賀知延見我沒有動作,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我特意繞路去買的,疏月,你以前不是最愛吃這家的包子嗎?”
是啊,我以前最愛吃。
因為他帶我去吃過一次,那是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年,雖然只點了一籠,卻是我吃過最美味的東西。
後來他再也沒帶我去過,說那裡的環境太吵鬧。
“有點涼了,胃不舒服。”
我輕聲說道。
賀知延立刻站起身。
“那我拿去微波爐給你熱一下。”
趁著他轉身進廚房的間隙,我拿起了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機。
他的手機密碼一直沒變,是我的生日。
我沒有去翻他的微信聊天記錄,那種地方他這種心思縝密的人早就清理得乾乾淨淨。
我直接打開了他手機裡隱藏在深處的智慧車輛管家APP。
點選“行程記錄”。
螢幕上清晰地顯示著他今晚的軌跡。
晚上八點,車輛從我們家地庫駛出,並沒有去公司。
而是徑直開到了周晚所在的江景公寓。
停留了十分鐘後,車輛再次啟動,最終停在了江邊那個最佳觀景位置的私人停車場。
直到凌晨十二點半,車輛才重新啟動,返回我們家。
行程軌跡下方,還有車輛副駕駛座椅的重量感應記錄。
從八點十分開始,副駕駛上就一直坐著一個體重45公斤的人。
那不是我。
那是身高一米六八,永遠將體重控制在90斤的周晚。
微波爐“叮”的一聲輕響。
我迅速退出APP,將手機放回原位,螢幕熄滅的瞬間,賀知延端著盤子走了出來。
“熱好了。”
他把盤子遞給我,目光掃過自己的手機,確認沒有任何移動的痕跡後,緊繃的下頜線才微微放鬆。
“快吃吧,吃完早點休息。”
我拿起筷子,夾起那個冒著熱氣的蟹黃包,咬了一口。
很腥。
噁心得讓人想吐。
我強忍著胃裡的翻江倒海,嚥了下去。
“知延。”
我抬起頭,看著他。
“你的玉佛呢?”
賀知延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有些僵硬,但很快就恢復了自然。
他下意識地摸了一下空蕩蕩的領口。
“哦,那個玉佛啊。”
他垂下眼睛,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懊惱。
“今天在公司找檔案的時候,不小心磕在桌角,碎了。”
“碎了?”
“嗯。”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我的手背。
“我知道那是你辛苦求來的,怕你傷心,就沒敢告訴你。
對不起啊疏月,等忙過這段時間,我陪你去一趟普陀山,我們再求一個好不好?”
我看著他深情款款的眼睛。
如果不是親眼看到他親手將玉佛系在周晚的包上,我幾乎就要信了他這副愧疚的模樣。
我慢慢把手從他的掌心中抽了出來。
“不用了。”
我盯著那個被我咬了一口的蟹黃包,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碎了的東西,求不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