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畫的是友誼,我猜的是再見_第 4 章 您好
第 4 章
“您好,您預約的車三分鐘後到。”
凌晨三點四十,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整棟民宿安靜得只聽見暖氣管子嘎嘎響。
我拎著箱子走到玄關,蹲下來換鞋。
鞋櫃上擺著五雙拖鞋。
方淇奧的是藍色的,上面別了一個他自己帶的限量版運動鞋釦。
我的是灰色的,公用款,鞋底已經磨平了。
來的那天,我到得最早,前臺只剩一雙藍色和一雙灰色。
我把藍色那雙留給了他。
玄關的掛鉤上,四件外套擠在一排。
宋景伊的黑色衝鋒衣旁邊掛著方淇奧的白色羽絨服。
她們的袖子搭在一起,像一對。
我的外套掛在最角落的單獨一個鉤子上。
那是備用鉤,掛衣服不太夠,用來掛鑰匙的。
我拿下外套穿好,把房間鑰匙放在鞋櫃上。
沒留紙條。
想了想,又掏出手機。
開啟群聊,打了一行字。
“我有事先走了,大家玩得開心。”
手指停在傳送鍵上。
刪掉了。
重新打了三個字。
“先走了。”
又刪了。
她們會問去哪,我不想解釋。
最終什麼都沒發。
網約車到了。
司機幫我把箱子搬進後備箱,上了車,回頭看了一眼民宿。
二樓最左邊的窗亮著一盞小夜燈。
那是方淇奧的房間。
緊挨著的是宋景伊的房間。
我的在走廊盡頭,拐角處,最小的一間。
訂房間的時候是我操作的,四間房,方淇奧說他怕黑要朝陽的。
裴清瑟說跟宋景伊挨著方便叫起床。
童若木說無所謂。
最後大的亮的暖的全分完了,剩下拐角那間給我。
朝北,暖氣片只有半邊熱。
我蓋了兩床被子睡了四晚,沒跟任何人說冷。
車子駛出村口,雪還在下。
後視鏡里民宿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粒模糊的光點。
到了高鐵站,天還沒亮。
候車廳裡稀稀拉拉幾個人。
我坐在角落,把護照和機票確認函翻了一遍。
手機裡有一封沒發出去的郵件。
是三天前寫的,收件人是宋景伊。
內容很長,寫了我為什麼要走,寫了這兩年的委屈,寫了每一次被忽視的細節。
寫了那些她們不知道的夜晚,我一個人在廚房洗碗、在走廊盡頭發呆、在群聊裡等一句回覆等到手機自動鎖屏。
寫了整整一千四百字。
最後一行是:“宋景伊,你什麼都不知道,但你什麼都做了。”
我看了兩遍,存進草稿箱。
沒發。
因為發了也沒用。
她會說“你怎麼不早說”。
童若木會說“你想太多了”。
裴清瑟會說“淇奧不是那個意思”。
方淇奧會紅著眼眶說“修遠哥,我做錯什麼了嗎”。
然後我會變成那個小題大做的人。
跟每次一樣。
高鐵來了。
十七號車廂,靠窗。
窗外的雪已經開始變小。
鐵軌兩側的山漸漸退後,天色從黑變灰。
我靠著椅背閉上眼。
手機震了一下。
是航空公司的簡訊。
“您預訂的國航一五八二次航班,北京首都—哥本哈根,已確認出票。”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開啟通訊錄,找到一個號碼。
是我大學導師章老師的。
她現在在哥本哈根大學做訪問學者,也是她幫我內推了這份工作。
撥過去,響了三聲。
“修遠?你這邊凌晨吧。”
“章老師,我接了錄用通知,明天到。”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你之前不是還在猶豫嗎?”
“不猶豫了。”
“那公寓我幫你問好了,離辦公室騎車十五分鐘,房東人很好。”
“謝謝章老師。”
“你家裡人知道了?”
“會知道的。”
“修遠。”
“嗯?”
“到了好好的。”
“好。”
掛了電話,高鐵駛出了隧道。
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平原,遠處有灰藍色的天際線。
手機群聊還是安靜的。
早上七點十五分了。
她們八點出發。
此刻可能正在起床洗漱。
方淇奧會發現我的房間是空的嗎?
或者他根本不會路過那個拐角。
宋景伊也許會敲我的門。
敲兩下,沒人應,以為我在睡。
然後去吃早餐了。
童若木大概會說一句“修遠怎麼沒下來”。
裴清瑟會說“他可能在收拾東西”。
方淇奧會說“修遠哥可能還在補覺,我們先走吧,不打擾他了”。
然後她們四個上車,離開。
中午到市裡,也許發個群訊息:“修遠你到哪了?”
發現打不通電話的時候,大概是傍晚了。
到那時,我已經在三萬英尺的高空上了。
廣播提示即將到站。
我拉好箱子站起來。
高鐵減速,窗外的建築密起來,雪停了。
省城,到了。
出站後直接奔機場大巴。
大巴上幾乎沒人,我坐在最後一排。
窗外掠過高架橋和灰色的居民樓。
手機最後亮了一下。
群聊終於有了動靜。
方淇奧發了一條訊息,時間八點零二分。
“大家起來了嗎?出發咯!”
童若木回了個OK的手勢。
宋景伊發了張刷牙的自拍。
裴清瑟說八點二十樓下集合。
沒有人提到我。
我關掉手機,塞進揹包側袋。
窗外,機場的指示牌出現了。
藍底白字,箭頭指向航站樓。
大巴停穩,我拉著箱子走過自動門。
值機櫃臺前排了短短的隊。
輪到我的時候,工作人員看了一眼護照。
“裴先生,飛北京對嗎?”
“對。”
“轉機哥本哈根?”
“對。”
“行李直掛嗎?”
“直掛。”
箱子被傳送帶吞走了。
我拿著登機牌走向安檢口。
回頭看了一眼大廳。
人來人往,沒有人追來。
沒有電話,沒有訊息。
安檢員掃了登機牌,點頭示意透過。
我走進候機區,找到登機口。
座位上只有幾個旅客在打盹。
窗外停著一架白色的飛機。
不知道是不是我那班。
廣播響了。
“前往北京首都的國航一五八二次航班,現在開始登機。”
我站起來,排進隊伍。
把登機牌遞給地勤。
“祝您旅途愉快。”
我走過廊橋。
機艙門開啟。
十二A,靠窗。
坐下來,繫好安全帶。
舷窗外是灰白色的跑道,遠處有一座山,山頂沒有雪。
手機關機之前,最後看了一眼時間。
上午十點整。
群聊的最後一條訊息,還是方淇奧八點零二分發的那條。
兩個小時了。
沒有人發現裴修遠不在了。
飛機推出廊橋,引擎的轟鳴聲蓋過了一切。
加速,抬頭,離地。
窗外的城市在幾秒內縮成一片灰色的拼圖,然後被雲層蓋住了。
我閉上眼。
再睜開的時候,腳下就是另一個國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