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滑雪旅行的最後一晚，我們在民宿圍爐夜話，玩你畫我猜。
青梅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圓圈，裡面畫了四個人在笑。
然後她在圓圈外面，畫了一個只有半個身子的火柴人，正費力地提著一堆包裹。
女友幾乎指著我脫口而出：“裴修遠！”
姐姐和青梅笑作一團，連連點頭：
“太形象了，這就是每次咱們出去玩的構圖嘛。”
她們笑得前仰後合，女友甚至拿過手機，翻出白天滑雪的合照。
照片裡，她們四個穿著同色系的滑雪服在雪道上比著姿勢。
而最邊緣，只露出了我半隻戴著黑色手套的手。
我安靜地看著她們鬨堂大笑，瞥了一眼那張題卡。
上面赫然寫著兩個諷刺的大字。
【友誼】。
可就在今天零下十度，我在休息區等了她們三個小時，中途群裡沒人問過我一句冷不冷。
如果是以前，我會為了不掃興，默默去廚房給她們切水果，嚥下所有委屈。
但現在，我只覺得沒意思透了。
我站起身，徑直走回房間，訂下了最早後天離開的高鐵票。
門外的雪下了一整夜，但我人生的這場雪，我決定自己停了。
......
“修遠哥，你昨晚怎麼不聲不響就回房了？水果都沒切呢。”
方淇奧靠在餐廳的椅背上，把玩著那條新買的運動手環，語氣像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但他看我的眼神，帶著一點笑意，一點試探。
好像一隻貓撥弄著毛線球，力道不大，爪子卻是出了的。
我端著杯子坐下來，沒接話。
“姐說你可能累了。”他轉頭看了一眼正在盛粥的裴清瑟，“對吧姐？”
裴清瑟嗯了一聲，把粥放到方淇奧面前。
白瓷碗，加了紅棗和枸杞。
她知道方淇奧胃寒，出門都會給他多備一份熱的。
我坐在她旁邊，面前是空的。
“修遠自己會盛。”她坐下來說了一句。
對，我自己會盛。
從小到大，我什麼都自己會。
宋景伊從樓梯口走過來，手裡拿著手機，步子很快。
我女友，戀愛兩年零三個月。
她坐到我對面，手機往桌上一擱，螢幕還亮著。
一條微信，方淇奧發的，時間是凌晨一點十七分。
“景伊姐，昨晚那局狼人殺好好玩，下次還要一起。”
配了一個調皮的表情符號。
凌晨一點十七。
我回房間是十一點四十。
也就是說我走之後，她們又玩了至少兩個小時。
沒有人叫我。
“你臉色不太好。”宋景伊看了我一眼。
“沒睡好。”
“昨晚你回去太早了，後面淇奧教我們玩了個新遊戲，特別有意思。”
“是嗎。”
“你應該留下來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方淇奧正從裴清瑟手裡接過一杯熱牛奶。
接的動作很自然，像在自己家。
“修遠哥，昨晚那個遊戲你肯定喜歡。”方淇奧衝我笑，“就是需要四個人，剛好我們四個。”
四個人。
他，宋景伊，裴清瑟，還有童若木。
我的青梅。
從小一起長大，六歲那年她在巷子口幫我擋過一條野狗。
那時候她說，修遠別怕，有我在。
此刻她從廚房端著一盤煎蛋出來，第一個放到方淇奧面前。
“少油，你不是說昨天吃太油了嘛。”
方淇奧拍了一下她肩膀：“若木姐你最好了。”
四個煎蛋。
她給方淇奧的那個，蛋黃完整，邊緣微焦，火候剛好。
給宋景伊和裴清瑟的也還不錯。
盤子裡最後剩了一個，邊角煎糊了，蛋黃破了一半。
童若木把盤子往桌中間一推。
“修遠你吃那個吧。”
方淇奧低下頭喝牛奶，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在笑。
我把那個煎蛋夾到碗裡。
“謝了。”
“客氣什麼。”童若木坐下來，手機震了一下，她點開看了兩秒，轉頭對方淇奧說，“你媽給你寄的零食到了，等下記得去前臺拿。”
方淇奧的媽媽，跟童若木的爸爸是同事。
兩家關係好，逢年過節走動多。
方淇奧從高中開始融入我們這個小團體，起初是我帶他來的。
那時候他剛轉學，不認識人，安靜靦腆地站在教室門口。
是我拉他坐到我旁邊。
但後來他認識了童若木，又透過童若木認識了裴清瑟和宋景伊。
某個時間點開始，我從帶路的人變成了掉隊的人。
“對了——”宋景伊突然拿起手機，“昨天拍的合照發群裡了，你們看看選哪張發朋友圈。”
她在群裡連發了四張。
我點開看。
第一張，四個人在雪道上擺姿勢，構圖正中央。
第二張，方淇奧被雪球砸到臉，裴清瑟在旁邊笑。
第三張，童若木和宋景伊在纜車上自拍。
第四張，就是昨晚那張——她們四個比著姿勢，畫面最邊緣，只有我半隻黑色手套。
“第一張好看。”方淇奧說。
“第一張構圖最好，就發這張。”童若木附和。
宋景伊看我：“你覺得呢？”
第一張裡沒有我。
四張裡只有第四張有我半隻手。
“都行。”
“那就第一張。”宋景伊發了朋友圈。
配文寫的是——“年度雪友局，老陣容，永遠的五缺一也湊不齊的快樂。”
五缺一。
她寫的是五。
但照片裡只有四個人。
那個“一”大概是遲到的雪板，不是我。
方淇奧第一個點贊，評論：景伊姐拍照水平見長！
童若木轉發到群裡：明年繼續。
裴清瑟回了個拳頭的表情符號。
群裡四個人熱熱鬧鬧。
我是第五個人。
沒有人@我。
我放下手機，低頭吃那個煎糊的蛋。
蛋黃破了，苦的。
手機亮了一下，是航班軟體的推送。
後天的高鐵票已出票。
但我又看了一眼，退掉了高鐵。
改簽了一張明天凌晨五點的，目的地，省城機場。
那封國際錄用通知的接收截止日還有四天。
如果從省城飛，剛好來得及。
方淇奧的聲音又飄過來：“修遠哥，今天最後一天，下午大家一起去泡溫泉好不好？”
“好啊。”我笑了笑。
“那你幫我們訂一下唄，你最會查攻略了。”
“行。”
他說完轉向宋景伊，聲音壓低了一度。
“景伊姐，昨晚那個遊戲的規則我發你微信了，你看了嗎？”
宋景伊點頭，湊過去看他手機。
兩顆腦袋靠在一起，螢幕的光照著她們的臉。
我坐在對面，嚼著那口苦蛋黃，慢慢嚥了下去。
手機上，錄用通知的接收頁面還開著。
我沒點確認。
但行李箱，昨晚已經收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