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是一隻活了千年的靈狐,為了替九淵帝君擋下九道天雷,被劈得靈根寸斷。
他抱著焦黑的我發誓,此生絕不負我,定要護我修成正果。
可後來,他那流落在凡間的小師妹找上了九重天。
小師妹凡胎濁骨,受不住仙界的靈氣,日日吐血。
九淵查閱古籍後,命人用九根鎖魂釘將我釘在誅仙台上。
“阿月,你是妖,妖骨可以再生。”
“可清清沒有你的神骨,她會魂飛魄散。”
“你那麼善良,就當替本座報了她當年的恩情吧。”
我拼命掙扎,哀求他停下:
“九淵,沒了神骨,我會連妖都做不成的......”
他卻捂住了小師妹的眼睛,柔聲哄著:
“清清別看,血腥氣重,仔細嚇著你。”
剝離神骨的那一刻,我的狐尾一根根斷裂、化作飛灰。
他將散發著金光的神骨融入小師妹體內,看著她蒼白的面容恢復紅潤,露出笑容。
他不知道,狐妖沒有神骨,是連輪迴都入不了的。
風一吹,我的指尖開始透明消散。
九淵,你要我替你報恩,那我救你的命,誰來還呢?
這九重天太冷了,我還是回我的青丘吧。
......
“回青丘?你現在的身體,走出這扇門就會灰飛煙滅。”
九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慣常的無奈。
我迅速將開始透明的指尖藏進寬大的雲袖中。
轉過身,看著他從大殿外走進來。
他穿著我連夜為他繡的銀絲暗紋長袍,懷裡卻抱著一株流轉著五彩光芒的聚魂草。
那是極寒之地的聖物,凡人碰到都會凍傷。
他為了摘這株草,右手指節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霜。
“誰鬧脾氣了。”我聲音輕得發虛。
“沒鬧脾氣,你收拾東西做什麼?”
他掃了一眼桌上那個小小的包裹。
包裹裡只有一件狐裘,和幾根黯淡無光的簪子。
在這個華麗空曠的帝君殿裡,屬於我的東西,一個包裹就裝完了。
“我想回青丘看看。”
“過幾日再去。”九淵把聚魂草放在玉案上,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平靜。
“為什麼?”
“清清的神骨還沒完全融合。她離不開人。”
我笑了笑。
“她離不開的人是你,不是我。”
九淵皺起眉,看著我的眼神冷了下來。
“白夕月,本座說過,清清是凡胎,受不住這裡的靈氣。那根神骨對你來說只是修為損耗,對她卻是保命的東西。”
“你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
修為損耗。
他以為那只是修為損耗。
他忘了,我的靈根早就在替他擋天雷的時候,寸寸斷裂了。
“帝君......”
一道柔弱的聲音打破了僵局。
清清扶著門框站在那,穿著那件原本屬於我的雲錦仙裙。
仙裙的尺寸是照著我做的,她穿著有些長,走起路來搖搖晃晃。
九淵立刻大步走過去,將她扶住。
“怎麼下床了?不是讓你好好歇著?”
“我聽見帝君和姐姐在說話。”
清清靠在九淵懷裡,臉色因為剛剛融合了神骨,透著一股嬌豔的紅潤。
她低頭看著我,眼裡閃過一絲掩飾得極好的得意。
“姐姐是不是怪我奪了你的神骨?要不......我還給你吧。”
說著,她抬起手,作勢要往自己心口抓。
動作慢得出奇。
“胡鬧。”九淵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聲音沉了下來。
“神骨已經認主,現在挖出來,你會沒命的。”
“可是姐姐生氣了......”
清清眼眶一紅,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我不想因為我,讓帝君和姐姐生分。我本來就是個該死的人,不如讓我魂飛魄散算了。”
“清清。”
九淵加重了語氣,伸手將她臉上的眼淚擦掉。
“沒人敢讓你死。”
他轉過頭,看向我。
目光裡的溫情瞬間褪去,只剩下公事公辦的冷漠。
“道歉。”
我愣住了。
“什麼?”
“跟清清道歉。”
他看著我的眼睛。
“你嚇到她了。”
誅仙台上,九根鎖魂釘貫穿琵琶骨的時候,我很疼。
狐尾一根根斷裂化作飛灰的時候,我也很疼。
但都沒有現在這一刻,心臟傳來的那種鈍痛感來得清晰。
“我一沒碰她,二沒罵她。我道什麼歉?”
“你的態度有問題。”
九淵的聲音不帶一絲起伏,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從拔骨那天起,你就一直襬著這張臉。清清本就心思敏感,你這樣會讓她有負擔。”
我看著面前這個男人。
五百年了。
我陪了他五百年。
他曾經抱著焦黑的我,眼眶通紅地說,此生絕不負我。
現在他讓我給一個奪走我神骨的人道歉,因為我的臉色讓她有負擔。
“九淵,你覺得我現在的臉色,能好看到哪裡去?”
我指著自己蒼白如紙的臉。
“我沒了神骨,妖力渙散,連站著都要用盡全力。你讓我怎麼對她笑?”
“你別裝了。”
他打斷我,語氣裡透出明顯的不耐煩。
“仙醫看過了,你是千年靈狐,生命力頑強。沒了神骨最多虛弱幾天,養養就好了。”
仙醫看過了。
那個仙醫,是清清帶上九重天的散仙。
他真的給我把過脈嗎?
沒有。
拔骨那天,仙醫連個正眼都沒給我,全副心思都在清清身上。
“是嗎。”
我垂下眼睛,解釋沒用。
他只相信他願意相信的。
“姐姐要是不願意道歉就算了。”
清清拉了拉九淵的袖子。
“帝君,我忽然覺得心口有些疼。”
她眉頭微蹙,身體軟軟地往下倒。
九淵一把將她打橫抱起。
“沒事,本座帶了聚魂草回來,這就替你熬藥。”
他抱著清清往外走,經過我身邊時,腳步停了一下。
“白夕月,你以前不是這樣斤斤計較的人。把脾氣收一收,明天去給清清送藥。”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消失在殿門外。
雲袖裡,我的指尖又消散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