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說家裡連米缸都要見底,養不起兩個孩子,問我願不願去舅舅家住些日子。
我照上輩子那樣點了頭。
可月事剛停,那對自稱舅舅舅母的人就把我捆進了他們傻兒子的屋裡。
到那時我才知道,他們和我家根本沒有親緣。
爸媽也不是送我寄住,他們收錢把我賣了。
後來,我被那個傻兒子活活打??。
再睜眼,我回到了十三歲這一年。
1.
我媽的哭聲貼著耳朵往裡鑽,我盯著她手裡那塊沒沾溼的手絹,好一會兒才認出眼前的土牆和缺了腿的木凳。
牆上掛著十三歲那年的舊書包。
我真的回來了。
母親裝可憐地抹著眼角,又把那套話說了一遍:「家裡實在揭不開鍋,你弟還小。」
「那邊日子好,你去住幾年,吃穿都不用愁。」
我看著她抹眼角,心裡只剩一句:接著演。
上輩子我聽見「不用愁」就答應了,以為自己少吃一口,弟弟便能多吃一口。
後來田桂芝把門一鎖,石旺喊我媳婦,我才知道那點懂事值了多少錢。
我爸蹲在門檻上抽菸,等得不耐煩了:「問你話呢,啞巴了?」
弟弟周耀宗抱著新買的皮球,嫌我擋路,拿腳踢我的凳子:「趕緊走,家裡有你才倒黴。」
我媽又問:「你願意跟誰過?」
上輩子她只給了我一個答案,這一回,我指向村西那間肉鋪。
「我跟秦大川。」
屋裡安靜了一瞬。
秦大川三十八歲,??過老婆,也沒孩子。
他每天四更起來刀豬,衣服上總有洗不淨的油點,村裡人背後都叫他刀豬匠。
我爸先反應過來,菸灰抖了一褲腿:「你一個姑娘家,跟個光棍過什麼日子?」
「他缺個孩子,我缺個家,正好。」
我媽急忙拽住我:「田家那邊都說好了。」
「你舅舅舅母疼你,他們家旺子也老實。」
「我沒見過那門親戚。」
「你小時候見過,忘了。」
她答得太快,眼神卻躲開了。
他們只惦記肉攤能不能便宜,周耀宗已經拍著手嚷:「讓她去,以後秦叔家的肉是不是隨便拿?」
我爸把菸頭摁滅,臉色緩了些:「大川要真肯收,以後鄉里鄉親的,割肉總不能按外人的價。」
旁人聽說我想跟刀豬匠,都搖頭。
一個丫頭還想靠讀書翻身,他們把這事說成痴心妄想,認定我這輩子只配進誰家的灶間。
秦大川是傍晚被叫來的。
他站在院門外,肩寬背厚,手背上有一道陳年的白疤,聽完來意只問我:「你自己選的?」
「是。」
「住我那兒要上學,也得守規矩。」
「能不能做到?」
「能。」
他朝我爸媽看了一眼:「她的衣服和課本收好,今天就走。」
我媽伸手攔他:「大川,孩子養大了總要嫁人。」
「我們也不能白白把閨女給你。」
秦大川沒和她爭,只從口袋裡掏出這些年攢的一小沓錢,放到桌上:「以後她吃飯、唸書、看病,都歸我。」
「你們拿了錢,就別再來替她做主。」
我爸數錢時舔了兩回手指。
我背起書包跨出門,身後沒人叫我的名字,只有周耀宗追到院口問下一回刀豬能不能給他留條後腿。
走出老遠,我還聽見母親在院裡埋怨錢給少了。
秦大川沒回頭,只把我肩上的包接過去:「有想拿的東西,明天我陪你來。」
「今晚先把門認清。」
我說沒有了。
那家裡屬於我的東西原本就只有幾本舊書,已經全在包裡。
他把書包往肩上提了提,腳步慢下來,好讓我能跟上。
2.
秦家離肉鋪隔著一條窄巷,院子不大,屋簷下掛著曬乾的玉米和幾把磨亮的刀。
我站在門口沒敢進去,前世那間上鎖的屋子還壓在腦子裡。
秦大川把鑰匙放到我手上:「最裡頭那間給你,門能從裡面閂。」
「家裡就咱倆,你不願意,我不進。」
屋裡有張新床,灰藍床單洗得發硬,窗下襬著一張桌子,桌角被木工刨得圓圓的。
桌腿一長一短,下面墊著半塊木片,新課本平碼在桌上,連鉛筆都削好了。
我摸了摸桌面:「這是你做的?」
「木匠做一半,我接著釘的,能用就行。」
他的木工活顯然不怎麼樣,抽屜拉開時還會吱一聲。
可我望著他的背影,心裡百般滋味。
上輩子我住進田家,睡的是灶房旁邊的柴垛,白天干活,晚上還要防著石旺推門。
這輩子第一個屬於我的地方,連桌角都怕磕著我。
廚房裡很快響起切菜聲。
我捲起袖子要去燒火,他把我推出灶間,只讓我等飯:「油煙大,去看書。」
「飯好了我叫你。」
「我會做飯。」
「我也會。」
「我還能洗衣裳、餵豬、掃院子。」
秦大川停下菜刀,回頭看我:「養孩子還得讓孩子伺候,那我圖什麼?」
這話把我問住了。
從前在周家,爸爸和弟弟過得像皇帝一樣舒坦,端飯、洗衣、收拾床鋪全是我和母親的事。
我第一次聽見有人說,收下一個女孩,不是為了添雙幹活的手。
晚飯端上桌時,紅燒肉燜蛋壓著一層亮油,旁邊還有一盤炒青菜。
我盯著肉,不敢動筷。
秦大川把最大的一塊夾到我碗裡:「吃。
」
「你不留著賣錢?」
「邊角肉賣相差,留家裡正好。」
我咬了一小口,舌頭剛嚐到甜鹹味,眼淚便掉進了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