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盡照歸途_第8章 唐綰青正好從門外進來

雪盡照歸途發布時間:2026-08-21作者:星期日不上發條

唐綰青正好從門外進來,手裡提著兩包新曬的紅棗。她看見那張貨單,問明白日子後,轉身和宋大夫商量,要把善安堂託她的幾箱藥一道送去南關。宋大夫答應得爽快,祁礪忙著去清點木箱,我也抱著藥簿跟在後頭,把每一味藥的名字念給他聽。

我應了一聲,把藥簿抱得更緊,腳步也跟得更快。

南關那趟貨走了十來日。祁礪回來時,草鞋上糊著幹泥,肩上背的褡褳磨出了一個洞。他進院先去看騾子,再去找竇叔交貨單,直到夜裡才摸出一包用油紙裹著的桂花糕,放到我枕頭邊。

我本來裝睡,聞見甜味就坐起來,問他:「哥不是說路上沒有賣點心的鋪子嗎?」

祁礪脫下溼外襖,拿火鉗撥旺炭火:「南關城門外有個老太太擺攤,她說小姑娘愛吃甜的,我就買了一包。」

我把糕掰成兩半,塞了一半給他。他一路上被風吹得嘴唇發裂,吃東西時卻慢吞吞的,像怕咬出響動會吵醒宋大夫。

竇叔第二天一早就來敲門,臉色比雨天的河水還難看。他帶來的兩個車伕把藥箱卸在院裡,其中一個叫何二的年輕人站在牆角,鞋尖蹭著地,不肯抬頭。

「南關那邊說少了兩箱止血散,貨主扣了這趟銀子。」竇叔把貨單拍到桌上,「何二說是在渡口翻了車,藥箱落水了。可我去看過,車沒翻,河邊也沒有車轍。」

宋大夫聽見止血散三個字,扶著門框走出來。他配那藥要用一味北山採的血竭,藥堂裡存貨不多,南關又在等著給傷兵換藥,少了兩箱不是賠錢那麼簡單。

何二忽然跪下來,額頭磕在青磚上:「我娘病了,南關藥商說只要我偷偷留兩箱藥,就給我一筆錢請大夫。我沒有想著害人,我是真的沒有別的法子。」

竇叔氣得要去拽他。祁礪伸手攔了一下,問得很慢:「藥還在誰手裡?」

何二咬著牙,不肯說。

祁礪把那張貨單攤平,指著一個紅色的押運印說:「每個藥箱上都壓了善安堂的火漆,你拿去賣,買的人也不敢明著擺出來。南關城裡有藥鋪的地方不多。你帶我們去把藥找回來,我陪你去請大夫;你繼續瞞著,竇叔會把你送到里正那裡。」

何二的肩膀垮了下去。他抹了一把臉,承認藥被賣給南關一家叫永春堂的鋪子。那鋪子掌櫃知道貨來路不正,故意把價錢壓得很低,還說過兩天就把火漆刮掉,藥材拆開賣。

祁礪沒有拖到天亮。他帶著竇叔、何二和兩名相熟車伕趕回南關,唐綰青得知訊息後,寫了一張查驗藥材的公文,託驛站快馬送過去。永春堂掌櫃原本咬??只收了尋常貨,等官差拆開後院的木桶,藥包上還留著善安堂的戳印。掌櫃被帶走,藥箱一箱不少地送回了驛道。

何二拿到竇叔預支的一點工錢,連夜請了大夫回村。祁礪沒有替他求情,只讓竇叔把他從車隊除名。何二臨走前站在車馬行門外,一直朝祁礪作揖,祁礪把韁繩收好,叫他回去照看他娘。

我後來問祁礪,為什麼還要幫何二請大夫。他正在擦藥箱上的泥,手指從一枚褪色的火漆印上划過去。

祁礪說:「他拿藥去換錢,事情做錯了。

他娘病著,也是真的。藥找回來了,他以後不能再幹這行,這件事夠他記很久。」

我抬頭看他,想說他又在講大話,可他語氣很平,像是在說車輪壞了該補木楔。我便把藥簿遞給他,讓他把南關那批藥一項項補寫進賬裡。

他寫到「血竭」時卡住了,拿著筆看我。我靠到他身邊,念給他聽。窗外曬藥的竹匾被風吹得輕響,陳皮和艾草混在一處,屋裡有股苦苦的暖味。

祁礪開始認字。他認得很慢,一張貨單要念半天,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他每晚坐在油燈下,用粗糙的手指壓著紙,反覆問我這個字是什麼意思。

我趴在桌邊,故意把「礪」字寫得很大:「這是你的名字。石頭磨出來的。」

祁礪看著那個字,輕輕哼了一聲:「我知道。」

「你以前不知道。」

他伸手彈了我額頭一下:「就你知道得多。」

唐綰青偶爾也會來。她不再總穿那件溼漉漉的蓑衣,冬日裡換了藏青襖子,腰間仍掛著刀。祁礪每次見她,都能想出一堆不著邊際的活,今天修門閂,明天給藥櫃釘腳。

我忍了幾回,終於在她來時把祁礪推到她面前:「唐姐姐,我哥有話和你說。」

祁礪險些被門檻絆倒,臉漲得通紅。他憋了很久,從懷裡掏出一支木簪。簪子削得不算精巧,尾端刻了一朵歪歪的小梅花。

「我在黑石渡路上撿的木頭。」他說,「不值錢。你要是不嫌棄,就拿著。」

唐綰青看著那支簪子,嘴角很淺地彎了一下。她接過去,插在髮間:「我不嫌棄。」

我在旁邊差點笑出聲。祁礪回頭瞪我,耳朵紅得像被火烤過。

那夜下了一場很大的雪。屋簷積出厚厚一層白,院裡那株枯梅被雪壓彎枝頭,唐綰青臨走前替它撣了撣。

彈幕很久沒有出現。我站在窗邊等了一會兒,天上乾乾淨淨,只有雪粒在燈火裡飄。

我忽然想起最開始那根摔碎的糖畫。後來祁礪又買過一根,畫的是一匹小馬。我捨不得吃,插在碗裡化成一灘黏糊糊的糖水,祁礪笑了我好久。

如今那隻空碗還放在窗臺上,旁邊擺著宋大夫新曬的陳皮,暖烘烘地散著香氣。

祁礪在院裡收繩子,唐綰青撐著傘走到巷口,又回頭看了一眼。他抬起手,笨拙地揮了揮。

我把窗推開一條縫,冷風鑽進來,吹得臉頰發紅。

遠處有人賣熱騰騰的豬肘子,香味順著風飄過街角。

這回我沒有跑出去買。

我縮回火盆邊,抱住新的棉襖,聽著院裡祁礪踩過薄雪的聲音,悄悄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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