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盡照歸途_第7章 祁礪按住我的手
祁礪按住我的手,說道:「阿棠,你先別把這張紙撕了。」
孟懷安低下頭:「我如今在府學做助教。鹽引司查盧通判時,查到我爹替他抄過幾份假糧冊。我怕事情牽到我身上,便想來求你們......」
「求我們什麼?」我盯著他。
孟懷安喉結動了一下:「求你們別把舊事說出去。」
祁礪把水桶放到牆邊,抹了抹手上的水。他以前捱了別人一拳,總會悶著頭忍下去,覺得忍過去就好。此刻他看著孟懷安,沒有躲,也沒有衝上去打人。
「你爹拿阿棠威脅我時,你在不在?」
孟懷安臉色發白:「我在。」
「你知道那篇文章是我的,還坐在考場裡把它交上去?」
孟懷安垂著眼睛,說道:「我知道那篇文章原是你寫的。」
「那你就去說清楚。」祁礪的聲音很平,「你爹做的假糧冊,也該一併說清楚。」
孟懷安急了:「我若說了,府學的差事就沒了。」
祁礪抬手指向藥堂裡排隊的病人。一個抱孩子的婦人正低聲問夥計,藥錢能不能緩兩日。祁礪沒有用什麼大道理壓他,只說道:「你爹把劣藥送去北荒時,那裡也有很多孩子。你要是還想保住自己的差事,就繼續替他遮。」
孟懷安站了很久,最後把那張舊紙放在桌上,像忽然背不動什麼東西。他沒有再求,轉身出了善安堂。
三日後,府學貼出告示。孟懷安自陳冒名取試,又交出父親替盧通判偽造的幾封文書。他的功名被革,助教的差事也沒了。有人跑來藥堂看熱鬧,說他活該,說祁礪終於出了口惡氣。
祁礪聽完,只把告示摺好,放進藥箱最下面。
我問他:「哥,你不高興嗎?」
他正給竇叔的車輪上油,聞言停了停:「高興。」
「那你怎麼不笑?」
「我想起娘以前說,字認進肚子裡,不能讓旁人偷走。」他把油壺遞給我,「我以後慢慢學回來。」
我接過油壺,點頭說:「我教你。」
祁礪開始認字。他認得很慢,一張貨單要念半天,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他每晚坐在油燈下,用粗糙的手指壓著紙,反覆問我這個字是什麼意思。
他學到「賬」字那晚,徐婆子找來了。
她比冬天時瘦了許多,衣襟上還沾著酒氣。她一進門就拍著大腿哭,說麻子臉騙走了她的錢,又說院子被債主收了,如今連住處都沒有。
我坐在藥櫃後面,沒給她倒水。她見我不動,眼淚掉得更兇:「阿棠,我從前也是糊塗。你們兄妹如今出息了,總不能看著我凍??。」
祁礪從後院進來,手上還沾著墨。他看見徐婆子,臉色沉下去,先把門掩嚴實,免得驚擾病人。
徐婆子撲過去抓他的袖子:「阿礪,你心善,你給我幾個錢,我保證再也不來煩你。」
祁礪把袖子抽開:「你收了麻子的錢,打算把阿棠賣去哪裡?」
徐婆子眼神躲閃,嘴裡卻還硬:「我也沒真賣成,她不是好好站在這裡嗎?」
我立刻從櫃檯後走出來:「你沒有賣成,是我哥帶我回來了。要是我們晚兩日回來,我早被你鎖進柴房了。」
徐婆子被我堵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她轉頭去看祁礪,盼他像從前那樣替我忍著。
祁礪沒有讓她進後院,也沒有任由她在門口哭。他請街坊鄭嬸過來作證,又拿出先前留著的房錢和她收麻子銀子的字據。
那字據是麻子被抓進賭坊後,衙役從他身上搜出來的。徐婆子當初怕他賴賬,親手按了指印。
「你要是再來糾纏,我就把字據交給里正。」祁礪說,「你欠的債,你自己去還。」
徐婆子張了張嘴,見鄭嬸和門口的病人都看著,只能灰溜溜走了。
鄭嬸嘆道:「你們兄妹這回可硬氣了。」
我仰著頭說:「她下回還來,我照樣趕她。」
祁礪忍不住笑,伸手把我帽子扶正:「別總想著趕人。宋伯伯說你這幾日背藥名背得快,明年送你去女學堂認字。」
我眼睛一下亮起來:「真的?」
「真的。不過你得先把藥櫃裡的陳皮、甘草分清,不許拿錯。」
我立刻跑去認藥。宋大夫在一旁捋著鬍子,故意把三味長得相像的藥材擺到我面前。我咬著牙逐樣聞,指尖被藥屑染黃,也沒有叫苦。
祁礪站在門邊看了一會兒,轉身把那塊寫著善安堂的舊匾擦乾淨。春風從巷口吹進來,匾上的金漆露出一點亮色。
沒過幾日,竇叔接到一趟送藥材去南關的活。他拿著貨單來找祁礪,特意把價錢和路程都念了一遍,又問他要不要接。
祁礪把貨單放到桌上,指著上頭幾行字讓我念。我念到「途中若遇封道,貨主自行承擔滯留損耗」時,他又讓竇叔解釋封道後該把車停在哪裡,誰管騾料,回程的空車能不能帶客。竇叔被問得直樂,說他終於不像從前那樣只會悶頭點頭。
祁礪聽完,在貨單上端端正正按下手印。他還不會寫全自己的名字,就在旁邊一筆一畫補了個「祁」字,歪是歪了些,墨跡卻很重。
我湊過去看,指著那個字笑他:「這一橫像條胖蟲。」
他用指腹蹭掉紙邊的墨點,也笑了:「你回來教我寫第二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