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樁親事_第7章 柳夫人帶着兩個僕婦離開京城時
柳夫人帶著兩個僕婦離開京城時,姐姐沒有去看。她在莊子上量學堂的窗子,想把舊屋的牆面刷白些。母親病好後也去了莊子,帶著針線匣給孩子們補書袋。父親坐在院中看賬,嘴上說著女學花錢,翻到下一頁時卻添了一筆買紙的錢。
我把這一幕看在眼裡,便沒有再提柳家。那些人已經離得很遠,沈家的院子裡卻還有熱湯、針線和一群嘰嘰喳喳的孩子,日子總會被這些細碎的聲音填滿。
雪停以後,蕭承瀾的傷也結了痂。他照舊要去京畿衛,臨出門前卻在廊下站了片刻,看著我把新曬的被子翻了個面。周嬤嬤抱著賬冊過來,問我年下各處莊子送來的東西該怎麼分。我正要接過去,蕭承瀾先把賬冊拿到手裡。
「周嬤嬤,把要緊的留下,別叫王妃坐太久。」
周嬤嬤笑眯眯地應下,轉身時還順手帶走了我手裡的雞毛撣子。
我有些無奈:「王爺,我只是曬被子,又不是去打仗。」
蕭承瀾把披風繫好,低聲道:「我知道你閒不住。你若覺得悶,午後讓人把馬車備好,我回來陪你去莊子看看。」
他說完便出了門,走到月洞門外又回頭看了一眼。我站在廊下朝他揮手,他這才跨上馬,馬蹄踏過院外薄薄的雪水,很快消失在街角。
午後果然出了太陽。我讓人帶著兩盒點心去了姐姐的莊子。女學的屋頂還沾著雪,窗下卻已擺了幾盆新買的水仙。姐姐正領著幾個姑娘把舊木桌搬到廊下晾曬,見我來了,先伸手摸了摸我的披風厚不厚,又嫌蕭承瀾把我裹得像個粽子。
我陪她坐在灶房裡烤栗子。孩子們下學後圍過來,七嘴八舌地說今天寫了什麼字。有個叫阿桃的小姑娘把寫滿字的紙遞給我,紙角還沾著墨。她抿著嘴等我看,我便念出她寫的那句「今日天晴,娘在院裡曬被子」。
姐姐聽了笑著誇她寫得細。阿桃得了誇獎,臉紅紅的,跑去幫年紀小的孩子收硯臺。灶膛裡的火映在她背上,像一小團跳動的光。
傍晚,蕭承瀾果然來了。他身後跟著兩個抱書箱的侍衛,說是從府裡挑了些適合孩子讀的雜書。姐姐開啟一看,裡面既有遊記,也有記農事和醫理的舊冊子。她翻到一本圖文並茂的《百草圖》,笑著說孩子們一定喜歡。
蕭承瀾被孩子們圍著行禮,站得有些不自在。他從袖中摸出一把銅錢,讓侍衛買糖葫蘆分給大家。孩子們歡呼著跑出去,姐姐靠著門框看他,眼神里帶了點打趣。
我坐在小凳上剝栗子,剝好一個便塞進他手裡。他低頭吃了,眉頭微微皺起,說有些燙,卻還是把剩下的都吃完了。暮色落在屋簷上,灶房裡飄著栗子和木柴的香氣。等孩子們拿著糖葫蘆跑回來,院門口已經點起了燈。
14.
開春時,姐姐的女學辦起來了。
頭一日,莊子上的桃花開得正盛。孩子們穿著洗得乾淨的粗布衣裳,排著隊進學堂。姐姐站在門口,袖口沾著粉筆灰,忙得顧不上擦。
母親坐在廊下喝茶,父親揹著手繞著學堂走了兩圈,嘴上仍說著「鬧得太大」,臉上卻藏不住笑。
我和蕭承瀾坐在一旁,看姐姐教一個小姑娘握筆。
那孩子手指凍過,握不穩筆桿,姐姐便耐著性子一遍遍替她擺正。
「姐姐很高興。」我說。
蕭承瀾把剝好的橘子放到我手裡:「你也高興。」
我吃了一瓣,酸得皺眉。他立刻把剩下的拿走,遞來一塊軟糕。
風從桃枝間穿過,花瓣落在他肩上。我伸手替他拂去,指尖停在他的衣領邊。
這時周嬤嬤從遠處快步過來,臉上帶著笑:「王爺,王妃,宮裡的太醫到了。」
我愣住。近來我總犯困,聞見油腥也不舒服,只當是換季。蕭承瀾的手卻一下握緊,眼神里有藏不住的緊張。
太醫診完脈,笑著朝我們拱手:「恭喜王爺王妃,王妃已有兩個月身孕,脈象很穩。」
姐姐高興得差點把粉筆捏斷,母親立刻叫人備軟轎,父親清了清嗓子,說要給王府添幾個懂事的媽媽。
蕭承瀾坐在我身邊,半晌沒有說話。他的掌心覆在我小腹上,又像怕碰壞什麼似的收回去。
我拉住他的手,放回原處。
他抬頭看我,眼眶竟有些紅。
太醫離開後,蕭承瀾仍像沒有緩過神。他扶我上軟轎時格外小心,連轎簾落下的風都要叫人擋住。回王府的路上,他坐在我身邊,幾次想說話,又把話咽回去。
我靠著軟枕看他:「王爺,你今日怎麼這樣安靜?」
他把手覆在我手背上,掌心有些潮:「我在想,府裡那間朝南的屋子該重新收拾。窗欞不能太花,孩子睡覺容易看花眼。乳孃要找兩位,夜裡輪著守。還有府醫......府醫得每日來請平安脈。」
他越說越認真,像馬上要把整座王府翻一遍。
我忍著笑:「孩子才兩個月。
」
「兩個月也很要緊。」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也很要緊。」
回到王府,周嬤嬤已經帶著人把我常用的薰香撤走,廚房的選單也換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