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樁親事_第6章 她轉頭看見姐姐
她轉頭看見姐姐,便把我們兩個的手疊在一起。
「你們姐妹別因為那兩門親事生分。」她嗓音沙啞,「昭容,你也別總想著讓。你想過什麼日子,就同娘說。」
姐姐跪在床邊,眼淚掉在被面上:「娘,我知道了。」
母親病好後,姐姐真的說出了心事。她想把莊子改成女學,收附近佃戶和小商販家的女兒識字算賬。父親起初覺得不合規矩,母親卻把藥碗一擱,問他:「女兒拿自己的嫁妝辦學,有什麼不合規矩?」
父親被問得沒了話,只好派人去請先生。
姐姐忙起來,常穿一身利落的湖藍衣裳,騎馬往莊子跑。她偶爾來王府蹭飯,帶來孩子們寫歪的字和一籃子新雞蛋。蕭承瀾聽她說起女學的事,沉默片刻,叫人送去一批舊書。
姐姐抱著書笑道:「王爺放心,我會在扉頁上寫清楚是王妃捐的。」
他看了我一眼,沒反駁。
13.
那年冬天,京城下了很大的雪。
蕭承瀾奉命去城外查一樁軍糧案,走前說最多五日便回。我替他整理披風時,發現他袖袋裡還放著我送的那隻靛青荷包,邊角已被摸得很軟。
「王爺帶著它做什麼?」我問。
「裝平安符。」
「裡頭什麼時候有平安符?」
他頓了頓,從荷包裡取出一張摺好的紙。那是我成親後隨手寫給他的兩句話,提醒他天冷添衣,字寫得很亂。
我伸手去搶,他抬高手臂,笑意壓也壓不住。
「還給我。」
「不給。」
這是他頭一回同我耍賴。我踩著腳去夠,差點撞進他懷裡。他順勢扶住我的腰,低頭在我額上親了一下。
雪光映在窗紙上,我聽見自己心跳得很快。
他出城後的第三日,京中傳來訊息,說有人在驛道上設伏。我帶著侍衛趕到城門,正撞見他的馬車入城。車轅上濺著泥,蕭承瀾披風劃破了一角,臉色卻很平靜。
我快步走過去,抓住他的手臂看了又看:「傷在哪裡?」
「沒有傷。」
「你別騙我。」
他嘆了口氣,握住我的手:「手背擦破了一點,已經上過藥。」
我把他帶回王府,親自拆開藥布。那道擦傷不過兩寸,卻讓我看得眼眶發熱。他坐在榻邊,任由我擺弄,另一隻手輕輕摸了摸我的發頂。
「我回來得晚了。」
「你回來就好。」
他把下巴擱在我肩上,撥出的熱氣落在耳邊。屋外的風捲著雪粒打窗,屋裡炭火燒得很旺。我聽著他漸漸放緩的呼吸,直到周嬤嬤在門外輕聲提醒,說藥已經煎好了,才扶著他坐直。
傷口並不深,麻煩在驛道上那場伏擊不是臨時起意。蕭承瀾回府後的第二天,京畿衛便從截下的車伕身上搜出一塊柳家鋪子的私印。柳綰雖在流放路上,柳夫人卻還把幾間鋪子的賬交給孃家侄子打理。那人欠了賭坊的錢,拿到私印後替人傳了訊息,想用蕭承瀾的傷換一筆銀子。
父親聽完,氣得把茶盞摔在案上:「柳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還要往王府身上湊。」
蕭承瀾坐在一旁翻著供詞,神色很淡:「賭坊的人已經拿了。柳家那幾間鋪子被債主盯著,撐不了多久。」
我端著剛溫好的藥進門,聽見父親這句話,便把藥碗放到蕭承瀾手邊:「王爺先把藥喝了,別隻顧著看這些紙。」
父親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蕭承瀾,揹著手往外走,嘴裡還說要去找母親商量年禮。
屋裡安靜下來,蕭承瀾拿起藥碗,眉頭皺得很緊。
「藥很苦?」我問。
「有一點。」
我從食盒裡取出蜜餞放在小碟裡:「王爺從前受傷,也這樣躲藥?」
他端著碗頓了頓:「我娘在時,她會讓廚房做梅子糖。」
我把蜜餞往他面前推近些:「那王爺今天有梅子糖了。」
他抬眼看我,眼裡的笑意慢慢漫開。藥碗很快見了底,他含著蜜餞,仍覺得苦味沒有散盡,便伸手把我拉到身邊,讓我坐在榻沿。
「你不必總往侯府跑。」他說,「岳母的病有太醫看著,府裡的事也有人照料。你若累壞了,我會擔心。」
我看著他手背上纏著的藥布,輕聲道:「我在侯府陪娘一會兒,心裡也踏實。王爺若覺得屋裡悶,可以陪我一道去。爹這些日子總裝作不著急,娘一咳嗽,他就把大夫問得滿頭汗。」
蕭承瀾點了點頭,叫人備車。
母親的病後來好得很快。她能下床那天,父親端著一碗清粥站在門邊,被她嫌棄勺子拿得太高。姐姐坐在腳踏上替她按腿,見我和蕭承瀾進來,便衝我們招手。
「娘今日精神好了些,剛才還說想吃城南的酥酪。」姐姐說。
母親立刻瞪她:「我只是隨口一提。」
蕭承瀾轉頭吩咐侍衛去買,母親攔都沒攔住。父親想說太甜傷身,話剛出口,母親便把粥碗塞回他手裡,叫他去院裡看看新開的臘梅。
屋裡的人都笑了。蕭承瀾坐在我身邊,替母親把滑下來的薄毯掖好,又陪父親說了會兒邊關的雪。回王府時,他在馬車裡合上眼,肩膀靠著車壁,我把披風往他身上拉了拉。他沒有睜眼,手卻摸索著握住了我的手指。
過了幾日,柳家最後一家鋪子關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