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樁親事_第1章 家裡擺着兩樁親事
家裡擺著兩樁親事,一樁是寒門秀才,一樁是喪妻多年的靖王。
前世,我嫁給了陸文修,替他侍奉病母、照料侄兒,熬幹嫁妝才等到他高中。他卻在新宅裡牽著旁人的手,說我滿身煙火氣,配不上他的清貴。
嫡姐嫁入王府,不到一年便病逝,臨終時只留下一隻沒送出去的香囊。
重回議親那日,嫡姐搶先挑了秀才。
我正驚訝的時候,
靖王卻隔著屏風開口:「本王想娶的,從來都是二姑娘。」
原來那隻香囊上,繡的從來都不是嫡姐的名字。
1.
「爹,娘,我願意嫁給陸文修。」
姐姐沈昭容的聲音落在花廳裡,清清脆脆,像玉珠碰在白瓷盞沿。
我捏著帕子的手驟然收緊。
窗外春雨剛停,廊下幾隻麻雀踩著積水蹦跳。母親宋氏端坐在上首,手邊放著兩張庚帖。父親沈懷禮皺著眉,顯然沒料到姐姐會先開口。
陸家來求的是沈家女。陸文修是新科鄉試解元,家底清貧,家中有個臥病多年的寡母,還有一雙寄養在他家的幼弟妹。另一張庚帖來自靖王府,靖王蕭承瀾喪妻十年,膝下無子,京中人提起他,都說他性子冷,王府規矩重得能壓死人。
前世,姐姐選了靖王,我被送進陸家。
我把一箱箱嫁妝搬進陸家那間漏雨的院子,替陸母請醫問藥,替兩個孩子縫補漿洗。陸文修赴京趕考的錢不夠,我典了母親給我的赤金鐲子。他高中後接我進京,我還以為苦盡甘來。
可他站在新宅的海棠樹下,衣襟被風吹得一絲不亂,對我說:「蘊寧,你把日子過得太瑣碎,我見著你便喘不過氣。
」
他身邊的女子穿著藕荷色裙子,笑著替他整理袖口。那是他的同窗妹妹,柳綰。
我病了半月,死在那年初雪前。臨死時才知道,姐姐也沒能在王府活過一年。她的死訊傳來,陸文修只把窗子關嚴,說王府的事輪不到我操心。
重活一回,我最想做的,是離陸家遠遠的。
姐姐此刻望向我,眼裡沒有半點挑釁,反而帶著一點急切。她從小愛穿鮮亮衣裳,愛熱鬧,遇事卻比誰都護短。小時候我被府裡的嬤嬤剋扣炭火,是她踹開庫房門,把管事罵得臉色發白。這樣的人,怎麼會突然來搶一門窮親事?
我還沒理清,父親沉聲道:「昭容,婚事不是兒戲。陸家日子清苦,你從小沒有吃過那樣的苦。」
姐姐往前一步:「女兒想得明白。陸公子讀書有出息,陸夫人又是寡居長輩,女兒嫁過去,好好侍候便是。」
母親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遲疑。她並非我的生母,卻待我很公道。前世她曾私下塞給我一疊銀票,說陸家人口多,手頭別太緊。那疊銀票後來都填進了陸家的窟窿。
我起身行禮:「爹,娘,女兒也有話說。」
父親放下茶蓋,母親也停了撥念珠的手,連廊下的麻雀叫聲都顯得格外清楚。
「陸公子是姐姐看中的人,女兒自然不爭。靖王府的親事,女兒願意去。」
父親手裡的茶蓋磕了一下。他盯著我,像第一次發現這個平日安靜的庶女也會主動做決定。
姐姐卻朝我眨了眨眼,袖下的手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背。
那點熟悉的溫度讓我心口一震。
她也回來了。
2.
母親遣退下人,只留下我們姐妹和父親。
姐姐先撲到母親膝邊,笑得有些討好:「娘,您別看我。我確實想好了。」
母親抬手點了點她額頭:「你每回擺出這個樣子,便是心裡藏了事。」
姐姐撇嘴,隨後轉過身,鄭重地朝我行了個禮。
我忙扶住她:「姐姐這是做什麼?」
「蘊寧,前世是我糊塗。」她的眼眶一下紅了,「我進王府後才知道,王爺把我當沈家的姑娘敬著,給足了體面,可他看我的眼神,從頭到尾都像隔著一層霧。我以為是自己做得不好,拼命學王府規矩,學他喜歡的書畫,後來身子一日比一日壞。」
她攥住我的手,聲音發顫:「我死前見到王爺書房裡那隻舊香囊,裡頭壓著一張你寫的詩箋。我才想起,三年前慈恩寺的梅園裡,他救過一個差點掉進池子的姑娘。那個人是你。」
我盯著姐姐發白的指節,一時沒有接上話。
那年我跟著母親去上香,雨後石階溼滑,我踩空時確實有人拽住了我的手臂。那人戴著斗笠,我只看見一截深青衣袖和手背上一道淺疤。我匆匆道謝,他卻一言未發。
我在梅園避雨,借了寺裡紙筆寫過兩句詩。原來那張紙,被他收了起來。
姐姐吸了吸鼻子:「我不該佔了你的緣分。更不該把你留在陸家。陸文修後來......」
她沒說下去,眼神卻冷了。她前世臨終前必然知道了許多事。
「姐姐。」我拉著她在榻邊坐下,「你沒有害我。陸文修想要的是沈家的嫁妝和我能吃苦的性子,他要算計人,換了誰都未必躲得開。你在王府病著,也不是你願意的。
」
姐姐低下頭,肩膀慢慢鬆下來。
母親沉默良久,起身將我們兩個都摟進懷裡。她身上有淡淡的沉水香,衣料溫暖得讓人鼻子發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