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菜市場挑魚時,老鄰居忽然衝我打趣:
「你丈夫總算想起你了?」
「以前他帶寡嫂和兒子一家出去住高檔酒店,哪回不是把你留在家裡?」
我把魚放回盆裡,扯了扯嘴角:
「不是他帶我,我自己報了個便宜團。」
她臉上的笑一下淡了。
我不敢接她的目光,拎著菜就往回走。
那種憐憫,我已經看了二十多年。
再多一次,我也受不了。
好在記憶徹底亂掉以前,我還能出去看幾天海。
剛到單元門口,丈夫從車旁走來堵住我:
「你的團已經退了,嫂子那屋蘭花多,沒人照料。」
兒子站在他身後,也嫌我不懂事:
「媽,你把家守好就行了,別出去折騰。」
「你天生就是操心的命。」
我站住了。
父子倆一前一後攔著路,神情頤指氣使。
他們只管數落我,沒人問我為什麼突然想旅行。
那個被他們護了大半輩子的寡嫂安穩坐在車裡。
她隔著車窗看我,嘴角帶著笑。
我攢了多年的委屈和火氣,忽然全散了。
心裡只剩下一片冰涼:
「這日子我不過了,我們離婚。」
我的聲音一點沒抖。
丈夫愣了幾秒,像聽見了荒唐話:
「我不就退了個破團,你就要離婚?」
我按住衣袋裡那張寫著「阿爾茲海默症前兆」的檢查單,朝他點頭:
「就因為這個。」
1.
韓啟明沉下臉,叫我的名字:「林玉珍,你鬧夠了沒有?」
我和他結婚三十五年,他只在不高興時連名帶姓地叫我。
從前我聽見這三個字,總要先想自己哪裡沒做好。
這回我只覺得陌生。
我問兒子上次帶我旅行是哪年。
我問他上回帶我出門是哪一年。
韓凱張了張嘴,沒答出來。
我又問:「你小時候春遊,是誰陪你去的?」
「媽,現在說這些有意思嗎?」
「有意思。」
我看著疼了三十五年的兒子,他此刻只顧催我讓路。
「我問你上回帶我出門是哪一年。」
韓凱被我問得惱了,反過來怪我翻舊賬。
「我們平時沒少給你錢,你想去哪兒不能自己去?」
「我自己報了團,你們又給我退了。」
他臉一僵,立刻把目光挪向他爸。
韓啟明替他接了話:「一家人分那麼清幹什麼?」
「你留下照看嫂子那屋蘭花,等我們回來,再給你報個更好的。」
這種空話,你們說了三十年。
我看著韓啟明:「婚後第一年,你答應工作不忙就帶我去北京。」
「韓凱出生,你又說孩子小,離不開我,讓我再等兩年。」
「大哥去世後,你要帶嫂子散心,叫我在家看好孩子。」
「後來每一年的出遊名單,從無例外地少我一個。」
那個我全心全意疼了三十五年的兒子,也只顧催我讓路。
「我在家做飯、洗衣、接送孩子,還要隔兩天去她家收拾屋子。」
「我擦地做飯時,她陪丈夫聊琴棋書畫。」
兒子被問得氣急敗壞,反倒怪我算舊賬。
「她說自己一個人可憐,你就覺得全世界都欠她。」
「可我累不累,你們從沒問過。」
韓啟明不耐煩:「陳年舊事翻出來有什麼用?」
「你覺得舊,是因為受累的人不是你。」
車喇叭響了一聲,許曼秋搖下車窗,柔聲勸道:「啟明,要不算了吧。」
她說是勸,眼睛卻落在我拎著的菜上。
「玉珍既然想出去,就讓她去,我家的花??了也沒什麼。」
韓啟明一聽,臉色更難看:「你別慣著她。
」
「那幾盆蘭花都是大哥留下的,哪能說不管就不管?」
許曼秋垂下眼:「要不我下車,讓弟妹去吧......」
韓凱馬上拉開車門護著她:「伯母,您身體不好,別折騰。」
兒媳陳莉抱著樂樂坐在後排,朝我使眼色:「媽,爸正在氣頭上,您先回家吧。」
車裡坐滿了他們五個人。
我數了數座位,原來就算許曼秋真下來,也只有她的位置能給我。
韓啟明把我當成鬧脾氣,抬手看錶:「趕緊上樓,蘭花的澆水錶貼在冰箱上。」
「離婚的事等我回來再說。」
「不用等,我會讓律師聯絡你。」
他冷笑一聲:「你離了我能過幾天?別到時候哭著求我。」
「那也是我的事。」
韓凱催道:「爸,別跟她說了,再晚趕不上飛機。」
我問:「我是不是你媽?」
「您當然是。」
「那你連十分鐘都捨不得留給我?」
「旅遊已經訂好了,回來再談不行嗎?」
「我的團也訂好了,你們替我退掉時,問過我行不行嗎?」
他扭開臉:「反正爸是為家裡好。」
「他為的是嫂子。」
「你為的是自己方便。」
「等你們回來,家裡照舊乾淨,孩子照舊有人接,你們當然覺得誰都沒受委屈。」
「可這一次,我不替你們守著了。」
樂樂從車窗裡喊奶奶,我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頭。
孩子問我為什麼不一起去,我還沒開口,韓凱就把車窗升了上去。
韓啟明坐進駕駛位,像過去每次出門那樣,沒有回頭。
車尾燈拐出小區,只剩我站在原地。
我拎著菜在花壇邊坐了一會兒,才發現魚袋裡的水已經漏溼褲腳。
我對方晴說:「過去遇上這種事,我總會趕緊回家。」
「把菜收好,再照著他留下的單子逐項做完。
」
「動作慢一點,許曼秋便說哪盆花葉子黃了,韓啟明還問我是不是故意怠慢。」
「有一年我發高燒,仍撐著去給她關窗,回家後燒到站不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