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姝亦云舒_第4章 謝尋聲音戛然而止
謝尋聲音戛然而止。
憤怒和糾結在他臉上交錯,顯得滑稽。
他要怎麼選?
自然還是拗不過孝悌二字。
我懶得再看。
誰知半盞茶後。
我係好小小的包袱。
小廝去而復返。
他神色倨傲:「雲姝小姐,夫人說,也讓您過去一趟。」
「表小姐知道您出身江州,點名要吃您做的水磨粉糕團呢。」
07
陳瑾瑜原本來到侯府,一為求醫,二為謀一門好親事。
她纖細不堪一折,人又聰明,總是招人憐愛的。
哭著說心口熱,要吃一口冬日軟彈冰涼的水磨粉團時,讓人不忍拒絕。
被幾個嬤嬤小廝架著來到她院中時,夫人橫眉一挑。
「怎麼這麼慢?快去做吧。」
我深吸一口氣,「我來是有別的事情,我不做。」
夫人喝茶動作一頓,登時怒了,「反了天了你!我兒大早上起來跑馬去給你買一口吃食,你卻如此自私。」
「貪嘴就罷了,四體也不勤!尋兒,你怎麼就要娶這麼個冤家!」
這些戲碼,多年來不勝列舉。
我冷冷地繃直脊背:「夫人,你為何總是刁難我?你明知道,不是我要求他的去的,他自己願意。」
夫人重重將茶盞砸在桌上:「你還敢頂撞我!」
「是,」我坦然道:「長輩有德,子賢孫孝。長輩無德,攪家不寧!」
「既然如此,我為何不能為自己叫屈?」
「你!」
劍拔弩張。
我渾然不懼。
我知曉,夫人說來說去,最終目的無非要我放棄婚約。
謝尋深覺不妙,連忙打圓場:「娘,是我自己要去買的!」
「雲姝她早早就離開江州,哪裡會知道那點心怎麼做?」
我微微一頓。
只覺諷刺。
看來謝尋不是不知道,該怎樣維護我。
更不是不知,我受了夫人多少明裡暗裡的磋磨。
夫人橫眉冷目,還要說什麼,我卻覺得真是沒意思極了。
我轉向一直沉默捂著心口的陳瑾瑜,忽然問:
「你當真心口疼嗎?」
她眼珠轉了轉,「你懷疑我?我還能裝不成。」
我默了默。
沒再看向試圖替我安撫夫人的謝尋。
小廚房不遠。
謝尋見我服軟,鬆了口氣,帶了點埋怨:「娘,您別總為難她。」
夫人指著他鼻尖大罵:「你到底向著誰,糊塗油蒙心了!」
吵鬧聲不休。
不消多時。
我折返回來,正就著謝尋手喝茶的陳瑾瑜驚詫抬頭。
我將糕團遞到她手邊,「我做不是因為怕了你們。」
「哪怕有一點可能,你是真的心口痛,吃了能舒坦一點,我無愧於心。」
記憶太過久遠。
阿爹走的太早,阿孃支著小攤,賣糕餬口。
她笑著替我擦去臉上面粉,「乖囡喜歡做點心,阿孃以後教你。你還太小,現在只需要等著阿孃給你做,吃的肚兒飽,乖乖長大。」
阿孃迴光返照時,嘴裡沒味,想吃一口甜的。
可我太小。
家中沒有積蓄了,也沒有精細的麵粉油糖。
我沒能做到。
只做出一小團糖餅子。
娘仔仔細細品嚐,依舊笑著跟我說:「吃了你做的東西,心裡幸福。我的女兒有帶給別幸福的能力,娘為你驕傲。」
可入了侯府。
謝尋再不肯讓我做。
說丟了身份。
陳瑾瑜眼波流轉,甚至是驚詫的看著糕團,和我凍紅的手。
她有點發愣:「你是傻子不成......」
她還要說些什麼。
最終嚥了下去,只是吃了口糕點,直了身子。
她說:「多謝你,我好受些了。」
謝尋蹙眉,同樣盯著我的指尖,神色動容:「君子遠庖廚,你怎麼真的去做?」
手指攥回袖中。
多年前因為「君子遠庖廚」被夫人抽了一頓的謝尋。
自己如今將這句話奉若圭臬。
他轉身吩咐小廝:「你去我房中拿上好的藥膏來。」
「算了,你不知道在哪。」他放軟了語氣,對我溫柔道,「你在這等我。」
謝尋去拿藥了。
我沒走。
只是轉向夫人。
我頷首,深深行了一禮:「我有話想和夫人說。」
08
謝尋腳步不慢。
夫人聽了我的話,動作卻更利索。
只聽半句,便喜上眉梢,催促著嬤嬤去拿銀子。
她甚至不再計較我的頂撞,「你要走,今日就走,找個客棧先住著,省的他總痴心。」
我回了房間,痛快地提起收拾好的包袱。
裡面都是屬於我的東西。
其他的,我都好好存放。
好來好走。
將要離府時。
一個婢女拉住我。
她飛快往我手上塞了一疊銀票。
我不認得她,正要還回去,她一溜煙跑走。
「我家小姐說了,有些事情她身不由己,不管怎麼說,外面世道難,你拿著傍身吧。」
我愣了一下。
隨即仔仔細細妥帖收好。
娘告訴過我。
惡意別怕,善意要接。
人性總複雜。
我把銀票貼身藏好,腳步輕快,從偏門出了侯府。
從拐角處路過時。
我看見了謝尋。
他同樣步履輕快,拿著藥膏,嘴角帶笑,朝著陳瑾瑜院中去。
我藉著迴廊遮掩身形,悄無聲息。
迴廊九曲交錯。
走岔了。
便徹底錯過。
08
謝尋揣著藥瓶,到了院門口,笑容微收。
反倒嘆了口氣,心情複雜。
他既覺得柳雲姝牙尖嘴利,像幼時那樣鮮活,比唯唯諾諾的樣子惹人喜愛。
又擔憂母親太過強勢,要藉此為難她。
他實在太難了。
可看著柳雲姝委屈至極、凍得蒼白模樣,他憐惜不已。
一個孤女,離了他怎麼辦呢?
謝尋想,他們逼她太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