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姝亦云舒_第5章 今日
今日,今日就跟母親好好談談。
他推開門。
因為特意去吩咐小廝取今早剛寄到的金絲繡線,耽誤了一會時間。
她手痛不痛?
不對——
柳雲姝呢?跑哪去了?
母親閉口不言。
不知從何而來的慌恐感席捲他。
賭氣回院子裡了?
他匆匆去找。
找不見人。
到處都找不到。
謝尋猛然發現,她屋子整齊得過分。
沒什麼物件不見。
可就是不對!
他似有所感,拉開她平日放寶貝東西的匣子。
裡面乾乾淨淨。
空空如也。
一直握在手中的藥瓶陡然砸在地上,瓷瓶碎裂,發出脆響。
宛如耳邊炸了個驚雷。
宣告什麼東西,再也不一樣了。
角落的箱籠安靜與他對望。
雲姝沒有孃家。
繡物都要她自己做。
謝尋顫著手開啟。
繡了一半的嫁衣整齊擺放在箱籠裡。
只是中間,一剪刀下去。
一刀兩斷。
鮮紅的顏色,如同誰咧開嘴毫不留情嘲笑他。
他知道她受委屈了。
他帶了最好的金絲繡線。
並非不在意她啊!
謝尋懸在嫁衣上的手微微發抖。
他猝然合上箱籠。
「去找!」
他聲音艱澀,什麼都顧不得,「去找,去找!派人去找柳雲姝,哪都去找!」
謝尋不敢深想。
他緩緩後退兩步,寬慰自己:
膽子大了,真離家出走?
等她回來,定要好好教訓她。
......
若她早早歸家。
不教訓也行。
09
夫人答應幫我遮掩行蹤,隔日就將我的路引送來。
我在客棧好好休息一晚。
轉天,渡口將行。
我正問著船伕。
「柳姑娘。」
我回頭,覺著聲音耳熟。
果然是隔壁的凌大人。
「真是巧了。上次還沒好好謝謝凌大人,多謝你提點我。
」
凌遠照一眼瞧見了我的包袱。
他看穿一切,隻字不提,「是你自己有勇氣。」
「不過,你可有地方去?」
我剛要開口。
船伕老伯目光轉了兩圈,眯了眯眼,吐了口菸圈,衝我擺手:「我這滿嘞,姑娘!」
我愣了愣。
今日不走,再有船,便是三日後了。
凌遠照忽然笑眯眯揚聲問:「若你沒有想去的地方,這是艘去江州的船。」
「那裡柔和,風雪不大,無人訓你,遍地都是好吃的點心。我正要去辦差,要不要跟我走?」
我攥緊包袱,眼前一亮,點頭又搖頭,不好意思地笑笑。
「好哦。」
「多謝你捎我一程。」
「我本就是要去那的。」
我迫不及待,想早些離開。
行船漂泊,一路輕快。
水道有時結了細細冰碴。
越往南走。
冰碴越稀薄。
水清而綠,波紋蕩起。
靠岸時。
岸上人吳儂軟語。
恍惚間又聽見阿孃,溫聲喊我囡囡。
風也溫柔,不似京城冷硬。
楊柳還未發芽。
它舞動著樹梢,低語著。
「歡迎回家。」
我愕然看向凌遠照。
他神情溫柔:「明月偏愛你,會照你還。」
無端的。
我聽懂他未盡之言。
所以不必再夜半,一個人哭得那般傷心。
我紅了眼眶,重重點頭,接下善意。
他風度翩翩,不再言語,頷首為我買了盞岸邊攤販吆喝著的解渴飲子。
我小口喝著。
酸甜瀰漫。
相顧無言。
10
凌遠照奉命來江州欽差辦案。
君子一諾重千金。
哪怕我怕麻煩他推拒多次,他仍在百忙之中為我在府內安置好院落,抽空帶我去吃城中有名的點心。
日子充實。
可偶爾空閒時,我望著外面,怔忡出神。
凌遠照十分敏銳。
他怕我無聊,問我有什麼想做的?
我垂下頭,說,想學著阿孃賣糕。
凌遠照說:「那便去做。」
我愣愣地抬頭。
不是「你不行」。
不是「低賤」。
更不是張口就來的「算了」。
我抿唇,「我之前也想過做些點心出去賣。謝尋說,我算不好賬,拋頭露面,不行的。」
凌遠照坦然道:「誰說不行?你現在可以自己選擇了。你前些日子做的栗子糕,比宮中大師傅還好。」
「至於其他,專業的事給專業的人去做,尺有所短,寸有所長。」
「我可以為你尋個鋪子,找個賬房。」
我望進他溫潤的眉目,剎那通明。
是啊。
明明阿孃就是這樣養活了我。
謝尋帶著高高在上的清貴。
長久以來的否定、打壓、規訓告訴我,我不行的。
「我可以自己試試。」我堅定起身。
「從一個小攤子開始。」
「我已經麻煩你很多,我想自己試試。」
凌遠照眨眨眼。
他認真地看著我清澈透亮、重煥光彩的眼神,忽然撫掌笑了:「好!」
「有什麼需要的,儘可來問我。」
「我不會摻合你,你可以大膽去做屬於你的事。」
「你定然可以。」
拍掌喝彩讓人忍不住羞紅了臉,「你這般信我?」
他失笑:「自然,我一開始就信你。」
「仰著頭不肯多流淚、咬著牙關都不肯溢位哭聲的人,能有多差?」
心中一片滾燙。
我備受鼓舞:「我會努力!」
不再是尋求侯府夫人的認可。
而是僅僅為了我自己努力。
11
自熟悉的日常中跳出來,並非嘴上說說心裡想想那般容易。
好在我充滿幹勁,樂在其中。
從最開始的第一聲吆喝叫賣出口的心如擂鼓。
到能同一根菜都要擇半天的大娘刀上半刻鐘的價。
也不過才一月有餘。
我越來越熟練。
那個被搓圓捏扁、心性仍倔強的泥人。
由人間煙火洗滌。
重獲新生。
阿孃說,做糕如同做人。
用不用心,糊弄與否。
入口品味,嘗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