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姝亦云舒_第2章 夫人冷哼
」
夫人冷哼:「你倒是慣著她。」
「依我看,這般貪嘴,沒有規矩,就該出去站著,吹吹風,好好清醒清醒!」
謝尋無奈道:「娘!」
「怎麼?你這是什麼眼神,難不成還要因為她跟我吵?我不罰她戒尺,已是念著你了!」
謝尋張了張嘴。
最終還是噤了聲。
03
外頭沒下雪。
白毛風呼呼順著襖襟往心窩裡鑽。
屋內歡聲笑語。
屋外我抱著盒子罰站。
院裡海棠樹早已凋零。
我眼眶一酸。
八年前我初來時,海棠正盛。
這棵樹下,我低頭絞著漿洗得發白的衣袖。
娘走前撐著一口氣替我理好衣裳,「乾乾淨淨的......別惹了主人家厭煩。」
她含著淚:
「否則天地之大,哪還有我女兒的容身之處呢?」
娘一走,吃人般的親戚連一間破草屋都不放過。
我孤身上京。
於侯府來說,小官機緣巧合給老侯爺的一飯之恩,和隨口打趣的婚約,算不得數。
挾恩圖報的底層人貪得無厭。
他們看我的眼神疏離不屑。
米飯冷硬。
炭火嗆人。
路過的姐兒們嘻嘻哈哈:「打秋風的小乞丐,還腆著臉想嫁進來當主母?」
我用力嚥下眼淚拌著的冷飯,眼圈發紅。
我答應了娘,無論怎麼樣都會活下去,會照顧好自己。
等長大了,能拿路引,我不要婚配,用這樁口頭婚約換一筆打發的銀錢,回江州去。
可長大好難。
侯府不差一口飯,下人卻油慣了。
冷得差點熬不過六歲那年冬天時。
我找上剋扣炭火的奴婢,瞪大眼睛狐假虎威:
「我為何能留在侯府,還不是你們小侯爺願意承認婚約的!他喜歡我呢,常來找我玩!不信你去問!」
奴婢虧心,哪敢問。
我賭對了,待遇好了許多。
可謊言終歸是謊言。
錦衣華服的小公子跑進我的院中,他歪頭,捧著一碗米糕:「她們說,你是我未來的娘子?」
我攥緊了衣裳,冷汗涔涔。
會揭穿我、把我趕出去嗎?
我忐忑不安地抬頭。
謝尋眼前一亮,不加掩飾的開心笑臉驅散了我的恐懼:「那我要好好照顧你了!」
米糕入口甜軟。
心也甜軟,偏了半分。
我無不感激,卻不敢逾矩。
夫人不喜歡我和他親近。
直至那年我苦夏。
他燙紅了手,學著蒸了酥酪,被夫人揪著耳朵罵君子遠庖廚,捱了一頓抽,我更被找了理由罰跪。
謝尋梗著個脖子,臉上紅腫也遮不住神采飛揚,變戲法似地端出來藏好的酥酪,「你別怕我娘!有我在,別擔心。」
「你只需好好吃飯,快快長大,我娶你進門,就不必受委屈了。」
我抓著他的燙傷的手,愣了很久很久。
人非草木。
少女情思起了念。
我本以為會一直這樣下去的。
可年歲越長。
謝尋的見識廣闊了,夫人鬧得那場病好後,總提孝道大過天,總說我不及京中貴女。
他開始說,「我也很難。」
陳瑾瑜入府後,備受夫人喜愛。
謝尋偶爾嘆息,「為何你不能像表妹那樣再討母親歡心些,別讓我夾在中間為難?」
賞花後,陳瑾瑜眼睛亮得通透,帶著不可言說的慼慼,「你還不懂嗎,他後悔了。為了你把自己親孃氣病,卻發現魚目不是珍珠,你到底出身太差,他日後若高升,如何甘心?」
又一陣冷風吹過。
我蜷縮手指,忽然覺得覆在糕點匣子上的手好冷啊!
我要捧不住了。
眼前多了道陰影。
我費力抬眸。
謝尋遞給我一個暖爐:「母親回房了,別在外面站著了。」
我沒接。
他望向我攥在盒子上泛白的指節,眼中浮現心疼:
「雲姝,我在你和母親之間,很難做。不管怎麼樣,我是惦記你,這一盒糕點還是都給了你。」
「你還是,只覺得我貪嘴?」我打斷他,覺得累。
暖爐和糕點盒子一起稀里嘩啦砸在地上。
「柳雲姝!」
陽春三月的柳在冬日枯竭乾癟。
謝尋有些發怔,見我唇色發白,又氣又急:
「非要這般不懂事,那隨你吧!」
我將他甩在身後。
沒有回頭。
04
我在掌心撥出一口氣。
凍僵的手怎麼也搓不熱。
院子很偏,回去很遠。
我抬頭望月,眼淚止不住撲簌簌順著流下來。
京城的冬太冷。
春日來得晚。
不似故鄉,待到二月,春風又綠江南岸。
明月啊明月,何時照我還?
我想回家。
可我早就沒有家了。
明月不語,依舊高懸如寒鏡。
寒鏡之下的牆頭,猝然探出半個身影。
我唬了一跳!
眼淚要掉不掉。
原是位郎君,拿著把剪刀,正在修剪出牆的紅梅。
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殘雪。
他眉眼間鬆鬆落的雪,掩不住金相玉質。
「姑娘,不是有意冒犯,」他意識到嚇著人,連忙丟了一塊帕子過來,「你先擦擦眼淚吧。」
「冬日天冷,流到臉上,風一吹,皴了不愛好。」
他看向我紅腫的眼眶。
「這是怎麼了,半夜哭得這般傷心?」
我有些恍惚。
說因為及笄之年快到,我不知何去何從?
說永遠得不到青眼,喜歡的人變了?
侯府收留,已是天大恩德。
千言萬語開不了口。
我只能神情窘迫,說,因為一盒水晶糕。
怕惹了郎君笑話,我慌忙要走。
「這有什麼的?」
郎君淺笑:「我也有,全都給你。」
「不過一盒糕點,侯府難道落魄到因此為難一個孤女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