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姝亦云舒_第3章 心間藤蔓箍緊
心間藤蔓箍緊,纏繞。
旁人眼中,這不是什麼大事啊。
郎君又道:「你在這等會,我遣人給你送來可以嗎?」
出了角門,繞過去便是隔壁。
我鬼使神差地走出去。
叩響隔壁朱門時。
他驚訝不已,親自拿了水晶糕送來,又自然地替我遮了遮風。
「多謝。」
他哭笑不得:「你不怕我是壞人嗎?」
我拿了銀兩給他,認真道:「我知道的,搬來這的是一位很好的大人。」
是查貪糧案的凌遠照,凌大人。
謝尋同夫人說了好幾次的頂頭上司。
凌遠照笑意微收,有些怔愣。
風大天寒,他對上我溼漉漉的眼睛,耳朵微微吹的泛紅:
「也沒有很厲害。你不冷麼?」
我搖搖頭:「前朝歲寒,人相食。聽說這次北地賑災,凌大人你查抄貪官,開倉放糧,災民不必流離失所,功德無量。」
阿孃說,阿爹活著的時候,也是這樣清廉的好人。
「倒是比那些只會吹捧的人更真心。」他失笑,聲音溫和,指著我凍紅的手:「不冷也不能這樣吹風。府上有新做的薑茶,伴了甜漬梅子。」
「要來喝杯暖暖身嗎?」
我愣了愣。
「你不覺得我貪吃冒昧嗎?」我侷促不安。
「怎會?」
眼前人眉眼彎彎,截斷我的話,語氣不疾不徐。
「盛世不過含哺而熙,鼓腹而遊。」
「人活世上,所求無非吃飽穿暖。一盒點心就能寬慰的人,能有什麼壞心思?何況,你還帶了銀子來。」
他頓了頓。
侯府門楣高遠,威嚴著冷漠。
他望進我茫然無措的眼,不容拒絕地把銀子推了回來,「你不覺得我冒昧嚇到了你,我才慶幸。」
......
薑茶嫋嫋散著霧氣。
霧氣漫上了眉眼。
05
我悄悄回了侯府。
長夜漫漫。
心事難散。
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裹緊衣裳起身。
窗欞推開一角。
耳畔又響起離開凌府前,凌遠照意有所指的話。
「柳姑娘,委曲求全,無異於吞針。」
陳瑾瑜說,謝尋不甘心。
我何嘗不是不甘心?
總覺著八年情誼,做不得假。
下雪了。
我伸手接住一片,看它融化,了無痕跡。
冰冷的觸感,忽而激醒我。
幼時都能堅定的事,怎麼長大後反倒迷茫?
寄人籬下哽咽入嘴的糕點總是鹹鹹的。
羞窘感難以下嚥。
我吃夠了,也吃著長大了!
我自由了!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我渾身發熱,似激動,也似被打壓太久後的解脫。
滿屋細軟收拾起來並不難。
去江州的船也好尋。
天亮時,門意外被叩響。
我神色一凜,沒有開門。
外面的人不耐煩,徑直推開。
是謝尋。
他神色不明。
睫毛上還掛著霜。
06
手上拎的,正是答應我的米糕。
「喏,」他累得氣喘,自顧自倒了杯茶喝,全然沒發現我收好的行李,「這回總該消氣了吧。」
我一夜未睡,不覺著累,反而興奮。
「拿走吧,我說了,我不是貪嘴,也不想吃。」
謝尋嗆到了。
他擰眉:「你到底要怎樣?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我靜靜地看著他,「那就沒有吧。」
「你說什麼?」
謝尋神情微動:「罷了,我不和你計較。」
「昨日當真是因為同上司一起回來,母親寄信說給表妹帶支釵子,我恰巧路過......」
「別再解釋找補,什麼事都推給夫人了。」
「不重要了。」我垂眸,把茶壺歸回原位。
他臉頰肌肉抽動,帶著被點破的惱火,想也不想大聲道:
「什麼叫不重要!若不是你不堪大用,又總惹著表妹,我會夾在母親與你之間這般難做嗎?」
「我沒有讓你難做。」
我很冷靜,毫無顧忌扯破遮羞布。
「你無法在夫人與我中間轉圜,不是你無能嗎?」
「她是我孃親,孝字大過天,我能怎麼辦?」
他的表情太過理所當然。
以至於我失語片刻,竟有些想笑,沒了再爭辯下去的慾望。
我輕聲道:「是啊,你能怎麼辦,我也盡力了。」
看書熬壞眼睛。
彈琴磨破指頭。
繡出來的嫁衣每一次剛到一半,就要被挑了毛病重新開始。
怎麼也繡不完。
怎樣也達不到。
謝尋不可思議地扣住我的手腕,「我難道沒盡力?我是男人,我不僅有正事要忙,還要管內宅瑣事嗎?你就不能多體諒體諒我嗎?」
「我當然體諒你,畢竟你要成婚了,才知道孝順。」
他神色一變,手上力氣加重:「柳雲姝!你怎麼講話如此刻薄!」
手腕決然抽出。
我一字一頓,緩慢堅定:「我本就是這樣的。」
娘還在時,我本是古靈精怪,肆意直言的。
「我知道夫人一直想等我到歲數用一筆錢打發了婚約,我去同她說,我離開。」
「我不會叫你夾在我們中間難做了。」
謝尋手空落落的。
他霍然起身。
「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扳過我偏過去的頭:「別再任性了,我精力還要用在政務上,你為何就不能讓我省點心!」
我面無表情:「你要這樣想,我也沒辦法。」
「我順你的意,幫你絕後患,你還不高興?」我不耐煩了,推開他,「放過我吧。」
我這些年攢了數十兩銀子,夫人還會給我些,再當掉謝尋給過我的幾件首飾。
足夠我買下去江州的船票,做些營生,過好自己的日子。
「你是我的未婚妻,你——」
「小侯爺!」
小廝驚慌失措地敲響門。
「表小姐說她心口痛,夫人讓您快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