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塵緣_第10章 今日我便當著滿堂賓客的面

了塵緣發布時間:2026-08-19作者:暮沉楚

今日我便當著滿堂賓客的面,寫一紙休書與你,從今往後,你與我陳駿恩斷義絕,再無瓜葛。」

他說著,鬆開了小廝的手臂,竟提步朝堂中宴桌走去,真個鋪紙磨墨起來。

徐楚音猛地膝行幾步,去扯他的衣襬:「陳郎!你不能休我!你我多年的夫妻情分——」

「夫妻情分?」陳駿落筆如飛,頭也不抬,「你可曾將我當成夫君?你心心念唸的,始終是顧將軍。我病重將??之時,你連來我院裡看一眼都不肯,卻在這裡算計旁人的親事。這樣的妻子,我陳駿消受不起。」

他擱下筆,將休書擲在她面前,墨跡淋漓。

徐楚音抖著手去拾,紙張在她指間皺成一團。

她抬頭環顧四周,那些目光比刀劍更利,刺得她渾身發顫。

她忽然絕望地衝著陳駿嘶喊一聲:「那還不是你無用!你只知道罵我厚顏無恥、愚蠢不堪,你又何嘗不是?沒有了徐知微,你一天到晚就像個病癆鬼一樣咳喘個不停,新婚之夜連個洞房都行不了,更別說考取進士中功名了。」

她說著,忽然將那休書揉成一團,狠狠地擲回陳駿臉上:「你休我?你有什麼資格休我?你連個男人都算不上!」

「你!你這賤人!」

陳駿被她罵得氣上心頭,今早才吃下去的那顆藥,伴著??膛鮮血,一併嘔吐了出來。

扶著他的小廝嚇了一跳,徐楚音也駭得面色蒼白。

我連忙叫人把陳駿送回陳國公府,又使人去請大夫。

陳家的下人極有眼力勁兒地把徐楚音也架了起來,隨同陳駿一起回去。

10

陳駿的身體本就到了強弩之末,這三個月來靠著我那份秘藥支撐,不過是殘留了幾口氣在。

若好生將養,靜以修身,多活一年不是問題。

偏偏他遇到了徐楚音叛離他、如前世投奔他那般投奔顧淮的事。

這顯得他前世對徐楚音的深情和對我的冷漠,直如一個笑話。

大驚大怒之下,早把他的那口氣打散了,心頭血嘔了出來,便是大羅金仙來也救不回去了。

「你不是活菩薩嗎?你不是有藥丸嗎?你給他吃,你再給我兒吃幾顆,哪怕一顆萬金我也捨得。求你救救他,求你救救我兒!」

陳老夫人拽著我的胳膊,眼見陳駿瀕??,哭得幾乎昏倒過去。

但我已為陳駿多續了三個月的命,從前的那點情誼,已經還給她了。

「還請夫人恕我無能為力。」

陳老夫人痛不欲生,倒是陳駿臨??前還緊緊攥著我的衣袖,說他悔不當初。

早知如此,他必不會輕信徐楚音的話,會好好待我,與我恩愛一生。

我們還會有自己的孩子,承繼國公府的爵位。

可惜,他後悔得太晚了。

我毫不留戀地拂掉他的手臂,當年他因徐楚音罔顧我一屍兩命,如今??在徐楚音手裡也是他應得的。

至於徐楚音......

她氣??了陳駿,又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陳訴我母親虧待她,一下子便把婆家和孃家全都得罪了。

孃親惱恨養育了她那麼多年,卻養出了一頭白眼狼,以致自己的親生女兒都同她疏遠,寄宿山庵。

是以,在徐楚音被驅逐出陳國公府之後,武安侯府的門也不再對她開啟了。

徐楚音瘋瘋癲癲地流落在外,被人欺辱打罵,終是不堪忍受,一根繩子吊??在了武安侯府門口,倒把孃親嚇掉了半條命,躺在床上起不來。

她數次派人來尋我回家一趟,說是對不起我,有許多話要同我說。

當初我想聽她說的時候,她不願意。

如今她想說,我也不願意聽了。

與此同時,徐陳兩家也從當初的姻親變成了仇敵。

陳國公府信了徐楚音的話,以為當年兩家分明約定的是嫡子和嫡女的婚約,武安侯府卻故意拿一個不知來歷的養女搪塞,分明是有意怠慢。

如果當初是我嫁給了陳駿,以我的運氣和本事,說不得就幫著陳駿沖喜,度過了一劫。

陳國公和陳老夫人後繼無人,惱恨徐家敷衍塞責,不僅在朝堂上打壓著徐家,更是在私下裡阻止著勳貴門第與武安侯府往來。

爹爹和阿兄的仕途深受孃親和徐楚音的牽連,一跌再跌,一貶再貶。

他們從女人身上發達,亦從女人身上跌倒。

阿兄當初面對父母的刻薄、武安侯府對我的苛待時不曾出面,等到自己落魄了,才想起還有個御前當紅的嫡親妹妹。

只是,他一個末流小官,連宮城的門都進不去,又如何能見到我呢?

阿兄跪在宮門外,從日出跪到日落,眼見著宮門緩緩闔上。

門內遞出一個食盒,開啟來,是半塊冷硬的胡餅——那是我在侯府時,每日的早膳。

爹爹寫信來罵我忤逆,斥我不孝。

信末卻拐著彎兒,求我在御前為他謀個外放的肥缺。

我把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回都沒回,便燒了。

灰燼裡揀出幾個沒燒盡的字,是「一榮俱榮」。

徐陳兩家鬧出這麼大的醜聞,陳國公雖是緊追著爹爹參個不停,可自家的爵位卻沒能保住。

他被免了世襲,奪了鐵券,空出來的官職,聖上隨手點了個寒門出身的御史頂上。

朝堂上沒有人為陳家可惜,陳家這幾年氣數早盡了。

倒是有人提起武安侯府。

說侯爺近來精神大不如前,常在府中喃喃自語,說早知如此,當年不該把親生女兒送去庵堂。

徐楚音當初吊??的那棵槐樹,被我爹砍了,樹根掘地三尺都刨了出去,換了株石榴栽上。

可那石榴當年就枯??了,如今只剩一截焦黑的木樁戳在門口。

夜裡路過的人說,常聽見木樁底下有嗚咽聲,像女子哭,又像風穿過枯枝。

過了年,聖上要選幾個世家子弟入宮伴讀。

武安侯府遞了阿兄幼子的名帖,我翻到那孩子的生辰——恰好是我當年被送出侯府的那一天。

我把名帖夾進佛經裡,壓在箱底。

三天後,宮裡傳出話來:皇后娘娘說,那孩子年紀太小,等長大了再來罷。

阿兄接到訊息,再沒有遞信進宮過。

那年秋獵,我隨駕出宮。

途經京郊一處莊子,田間有婦人正在鋤地,身旁跑著個六七歲的男童,腳上一雙鞋已經磨破了邊。

那婦人抬頭擦汗時,我認出了她是阿兄的夫人、我的大嫂。

她沒有看見鑾駕,只低頭把孩子抱起來,用袖子擦了擦他臉上的泥,笑著說:「走,娘給你蒸糕吃。」

我放下車簾,沒有再回頭。

我這一生,大抵是塵緣淡薄。

好在我心如明鏡,不染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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