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塵緣_第8章 我寄居江南半年

我寄居江南半年，記載了滿滿一本書的奇聞怪談、祥瑞靈文，又起身去往皖南、江西、東北等地。

兩年間，所行之處無數。

再回頭往京城走的時候，恰與陳國公府的馬車碰個正著。

想不到陳駿竟煎熬著多活了一年，此番動身出京，不是為了尋名醫，而是為了尋我。

原來，他瀕臨??亡之際，竟有了前世的記憶，強拖著病體回想我從前給他熬藥的配方，雖是缺損了一點，倒也讓他撐過了一段時間。

這回遇見我，他大喜過望。

「知微，你終於回來了。」

陳駿被兩個小廝攙著走到近前，伸出顫抖的手，想來握我的袖口，我不著痕跡地退後半步:「男女授受不親，還請世子自重。」

他撲了個空，眼中閃過一絲痛楚。

「我......我都聽楚音說了，知微你也重生了，對不對?你從前給我煎的方子，我憑著記憶拼湊出來，當真續了命，可近來舊疾又復發了，太醫院的藥都不管用，只有你......只有你能救我。」

「我知道這一世你恨楚音嫁給我，你同我回去，我會仔細稟明家中父母，娶你為平妻。楚音是你姐姐，她說只要你肯答應救我，她不會在意名分。」

我望著陳駿那一副病容，比上一世我初嫁他的時候更見枯槁。

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眼還燒著點光，像將滅的燭火被風一撩，又亮了一瞬。

只是嘴裡說出的話，實在可笑。

上一世我是正妻，才會一碗碗藥熬出來，手燙出疤來，把他扶到權臣的位置上。

如今他拿一個平妻之位就想換他的命。

「世子怕是病糊塗了。

」我手指搭上車帷，語氣淡漠,「我如今奉太后之命搜尋天下祥瑞，身上擔著皇差，怎好隨世子回府去熬藥?」

陳駿的臉色又白了幾分，兩隻手顫得愈發厲害，撐著小廝的胳膊才沒跌下去。

他張了張嘴，竟咳出一口血沫來，旁邊兩個小廝嚇白了臉，一個勁兒地喊「世子爺」。

「知微......」他抹了把嘴角，血跡蹭在袖口上，聲音又低又啞,「難道你真的像楚音說的那樣，不肯救我?你從前......從前分明說過，要與我白頭偕老......」

我無聲低頭看他一眼。

徐楚音不知後事也就罷了，陳駿明明知道我是??於他的苛待和冷漠，怎麼還能厚顏無恥地說出這樣的話來?

車簾落下，我命車伕繼續趕路。

身後的呼喊漸漸遠了，又被風聲吞沒。

我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袖中書冊的邊角。

兩年了，我走過大庸的山川河流，看過千百種人間煙火，以為早就把那段日子忘乾淨了。

可陳駿那張臉一齣現，上一世的種種還是翻湧上來——那些漫長的、枯寂的、把一個人熬成灰的歲月。

佛經唸了千萬遍，也沒能念去我的舊怨。

我實在是太恨了，所以千里迢迢也要趕回去掘了養母的墳，所以千里迢迢也要趕回來送陳駿去??。

只是,??在我的手中未免太便宜他了。

車馬行出三里，我睜開眼，翻出隨身的包袱，取出一隻青瓷小瓶。

瓶裡裝著我在江南時調的一劑藥丸，用三十年陳的陳皮、天山的雪蓮、長白山的野山參，加上一味南疆奇藥，總共九十九顆。

原是想著有備無患，如今看來，倒有了用場。

「停車。」我喚了一聲。

車簾掀開，隨行的侍衛打馬過來:「姑娘有何吩咐?」

「你騎快馬回去，追上陳國公府的馬車，告訴陳世子，若想讓我救他的命，那就讓他聽我的安排。」

侍衛領命而去，馬蹄聲急如驟雨。

我重新靠回車廂，從書冊中翻出一頁夾著的信箋。

是前日收到的訊息——聽聞西北邊陲出了一樁奇事，一座荒山上的古寺夜夜放光，當地百姓傳是菩薩顯靈，紛紛去燒香祈福。

太后年前便問過我，可曾尋著什麼真正震得住人心的祥瑞。

這天下不穩，邊關時有小亂，朝中派系傾軋，太后需要一個足夠大的「吉兆」來安定民心。

算算日子，少將軍顧淮也該打完仗回來了。

09

此前經我解籤的少女，去歲我與她曾在行路途中偶遇，她往西，我往東。

兩相見面，她便同我說過，她從家中逃離出來，誓??要去西北見少將軍顧淮，她已經探查到是誰想要謀害顧淮。

我欣賞她為愛奮不顧身的舉止，也忠告她愛人先要愛己，特意給她留了地址，許她若他日有難，可寄信於我。

她便給我送了信來，言明顧淮已經斬刀了背叛他的副將周平，而她也將隨顧淮回京成親。

佳偶天成，實在是一等一的好事。

我要讓陳駿活著看到顧淮成親，親眼見識當年徐楚音汙衊我的場景。

我把陳駿安置到京中太后娘娘撥給我的小院裡，一日一顆藥丸吊著他的性命，卻不許他出門，更不許他和外人聯絡，即便是陳國公府的人也不可以。

徐楚音著人上門探查了幾次，都沒查出個究竟。

漸漸地，京裡傳起了謠言，都說我把陳駿治??了，卻害怕陳國公府追究而秘不發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