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吃飯,再長大_第3章 劉姐告訴我
劉姐告訴我,小雪住院期間可以暫時由工作站照看。
梁川必須回學校,後續再尋找合適的安置辦法。
「最好能找到熟悉的臨時照料家庭。兄妹倆分開太久,對孩子都不好。」
她只是陳述情況,沒有看我。
我也沒有接話。
我連自己的孩子都照顧得很吃力。
我沒有多餘的錢,沒有多餘的房間,也沒有多餘的力氣去負責另外兩個孩子的人生。
天亮前,我趴在病房外睡了一會兒。
醒來時,梁川卻不見了。
枕頭下面壓著一張紙。
上面只有兩行字:
【醫藥費我會還,別把我們分開。】
04
梁川帶著小雪跑了。
她的吊針剛拔,燒還沒有完全退。
劉姐調了醫院監控,發現他們從安全通道離開,坐上了開往汽車站的公交車。
班主任蔣老師趕來時,急得臉都白了。
「他可能想回老家。」
可梁川的外婆還在康復醫院,老房子也因為欠費停了水電。
他帶著小雪回去,只會從一個無人照看的地方,走到另一個無人照看的地方。
我把小滿交給孫姨,和蔣老師分頭去找。
汽車站沒有。
火車站沒有。
梁川打工的倉庫也沒有。
中午,我接到了趙慶峰的電話。
他問我為什麼學校又給他發訊息。
「不是小滿的事。」
「那是誰?」
我沒有解釋。
趙慶峰沉默片刻,問:
「你是不是又往家裡撿什麼人了?」
他以前就這樣說我。
年輕時我把受傷的流浪貓抱回家,他說我多管閒事;後來我媽病重,我把她接來住,他嫌家裡晦氣;小滿確診後,他坐在醫院走廊裡,一遍遍問醫生,這種孩子以後能不能正常。
醫生說需要長期干預和家庭陪伴。
回家的路上,他只說了一句:
「咱們怎麼這麼倒黴?」
此刻,他在電話那頭嘆氣。
「葉禾,你別犯傻。你連自己兒子都養不明白,還想管別人家的孩子?」
我站在汽車站外,太陽曬得水泥地發白。
以前他說這種話,我會反駁。
後來反駁得多了,我也開始懷疑。
是不是我真的做什麼都不夠好。
是不是小滿跟著別人,會比跟著我輕鬆。
是不是一個被生活拖得氣喘吁吁的人,本來就沒有資格伸手拉別人。
廣播裡響起車輛進站的聲音。
我結束通話電話,在角落裡看見了一隻熟悉的書包。
梁川坐在行李寄存櫃旁邊,小雪靠著他睡著了。
他買不起車票,正盯著電子屏發呆。
我走到他面前。
他看見我,立刻站起來,擋在妹妹身前。
「我不回醫院。」
「你準備去哪兒?」
「回老家。」
「老家誰照顧小雪?」
「我。」
「你不上學了?」
他嘴唇動了動。
「不上了。」
蔣老師從我身後趕來,聽見這句話,眼睛一下紅了。
「梁川,你知道自己上學期期末考了多少名嗎?」
他別開臉。
「成績不能當飯吃。」
「可你退學以後呢?去倉庫搬貨,去工地扛水泥,再帶著妹妹睡十幾個人一間的宿舍?她上學怎麼辦?生病怎麼辦?」
梁川的臉一點點繃緊。
「那我還能怎麼辦?」
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了。
他沒有父母可以喊,沒有家門可以回。
每個大人都在告訴他應該怎麼做,卻沒有人真正回答,他還能怎麼辦。
小雪被爭吵聲驚醒,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哥哥。
梁川立刻蹲下去,替她拉好外套。
我忽然想起小滿確診那天。
醫生說了很多專業術語,教我做訓練,教我調整預期,教我要堅強。
沒有人問過我怕不怕。
也沒有人告訴我,一個人撐不住時,可以向哪裡伸手。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小滿竟然跟著孫姨找了過來。
他不喜歡陌生場所,一進車站就捂住耳朵。
可看見梁川后,他鬆開孫姨的手,跌跌撞撞地走過來。
他伸手抓住梁川的校服袖口。
「哥哥。」
梁川低下頭。
過了很久,他輕輕應了一聲:「哎。」
劉姐隨後趕到。
她告訴我們,工作站已經聯絡上樑川外婆所在的醫院和當地村委。
老人意識清楚,願意簽署臨時照料委託。
工作站可以提供生活補助,也會定期上門檢視。
現在缺的,只是一個願意接受評估的臨時照料家庭。
她沒有勸我。
只把那張表遞到我面前。
表格最上方寫著:困境未成年人臨時照料申請。
趙慶峰的話還在耳邊。
你連自己的兒子都養不明白。
我低頭看著小滿。
他依舊抓著梁川的袖子。
這些年,我最怕的不是辛苦,也不是沒錢。
我最怕有一天,當小滿試著向這個世界伸出手時,沒有人肯接住他。
可眼下,他已經先伸出了手。
我接過那支筆。
在「臨時照料人」一欄,一筆一畫,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05
臨時照料不是一句「我願意」就能辦成的。
工作站檢查了我的住房、收入、健康情況,還問了很多關於小滿的問題。
我沒有隱瞞。
我告訴他們,小滿在陌生環境裡會失控,夜裡偶爾不睡,吃飯只接受固定形狀的食物。
我開的麵館收入不穩定,後廚上面只有一間十幾平方米的小閣樓。
劉姐聽完,問我:
「你為什麼還願意?」
我想了想。
「因為我知道,一個人被逼到沒辦法時,最需要的不是別人告訴他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