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吃飯,再長大_第7章 麵館生意最差的那段時間
麵館生意最差的那段時間,學校曾聯合一家公益機構徵集社群暖餐點。
梁川用我們的麵館寫了一份方案。
他沒有寫我多善良,也沒有寫自己多可憐。
他記錄了這條街上有多少老人獨居,多少孩子放學後無人照看,記錄了店裡每天剩餘的食材,也計算了集中供餐能節約多少成本。
方案最後寫著:
【幫助不能只靠某個人心軟。心軟會累,制度才能走得久。】
正是那份方案,讓劉姐所在的工作站注意到了我的麵館。
我以為自己是運氣好,剛好趕上社群招募。
直到那天才知道,有個孩子在我最撐不住的時候,悄悄替我敲過另一扇門。
負責老師說:
「他不讓我們告訴你。他怕你覺得這是還人情。」
我把那份材料慢慢放回檔案袋。
旁邊還有一個信封。
裡面裝著梁川競賽後獲得的第一筆獎金存根。
錢沒有給我,也沒有給小雪。
他用自己的名字,在社群助餐點預存了幾十份兒童晚餐。
我走出學校時,天正在下雨。
蔣老師替我撐傘。
走到臺階下,她欲言又止。
「還有一本東西,本來不該給你。」
她從包裡拿出那本我見過的溝通記錄。
封皮已經換過,裡面夾著很多新的紙張。
「梁川上大學前留在我這裡,說將來小滿換老師,這些記錄可能用得上。」
我接過來。
書很厚。
邊角被翻得起了毛。
蔣老師按住最後幾頁。
「這裡面的內容,我想,你應該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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溝通記錄的第一頁,還是那句:
【星期一,主動看人兩秒。】
後面卻不再只是小滿的變化。
梁川也寫了自己:
【第一次偷饅頭時,我想過退學。
只要不讀書,我就能白天打工,晚上看著小雪。至於以後,我沒想。也不敢想。】
【小滿把雞蛋給我。
他不知道我是小偷,也不知道該不該原諒我。
他只是覺得,小雪在發燒,雞蛋應該給妹妹吃。】
【那天他叫我哥哥。
我忽然不敢再壞下去了。】
我坐在學校門口的長椅上,一頁頁往後翻。
雨落在遮雨棚上,聲音細密。
【小滿今天學會把球推回來。
葉姨在後廚看了很久。她以為我沒發現。】
【葉姨總說,我們吃飯的錢要記清。
可她從來沒記過自己凌晨起來送早餐,也沒記過她給小雪買藥,給我交材料費。
她只記得我們洗了多少隻碗。】
【我後來明白,她不是不肯白給。
她是怕我們覺得自己只能靠別人可憐。】
最後一部分,是梁川寫給未來的自己。
他說,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成了老師,希望能記住一個不會安慰人的孩子,怎樣把雞蛋放進一個小偷手裡。
也記住一個自己過得並不好的人,沒有收下他的跪。
我握著本子的手慢慢收緊。
蔣老師坐在旁邊,輕聲說:
「梁川上高二時,有過一次很嚴重的退學想法。」
「學校勸不住他。他覺得讀書是奢侈,覺得自己一輩子只能圍著生存打轉。」
「後來我問他,為什麼又回來考試。」
她停了一會兒。
「他說,有人在等他放學。」
我低下頭。
紙上的字漸漸變得模糊。
我沒有擦,只將那本記錄輕輕抵在??口。
我曾以為,是我把梁川和小雪從橋洞帶了回來。
可原來,那些年真正把我們拴在一起的,不是恩情。
是梁川讓小滿第一次擁有了哥哥,讓他學會拍球、等待和說回家。
小滿也讓梁川第一次相信,自己不是小偷,不是拖累,而是一個值得被叫作哥哥的人。
至於我。
我給了他們一張床,一碗麵,一個暫時落腳的地方。
他們卻讓我明白,求助不是軟弱,接住別人也不是逞強。
人和人之間的手,本來就可以互相借力。
回到麵館時,小滿正在門口等我。
他已經很久不需要靠擺筷子度過整個下午了,卻仍習慣將餐具排得整整齊齊。
他看見我懷裡的本子,伸手摸了摸。
「哥哥的。」
「嗯,哥哥的。」
他抬頭看我。
我的眼睛大概有些紅。
小滿不喜歡判斷別人的情緒。
他通常會避開,也不會像普通孩子那樣問媽媽是不是哭了。
可那天,他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媽媽。」
我沒有出聲。
他又說:
「哥哥回家。」
我蹲下來,與他平視。
「好。」
我將那本厚厚的記錄抱在懷裡。
「我們等哥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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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慶峰是在麵館被本地報紙報道後出現的。
報道寫的是社群助餐點,沒有刻意渲染小滿,也沒有提樑川偷過饅頭。
記者只拍了門口那塊牌子和孩子們吃飯的背影。
趙慶峰卻帶著一套昂貴的積木來了。
小滿不認識他。
他站在門口,看了趙慶峰很久,轉身走進安靜角。
趙慶峰臉上有些掛不住。
「他連爸爸都不記得了?」
我把積木放回他手裡。
「他不是不記得。他只是和你不熟。」
「我是他親爸。」
「血緣不是親情的通行證。」
趙慶峰沉默了一會兒。
幾年不見,他胖了一些,鬢角也有了白髮。
他說第二個孩子出生後,他才慢慢理解做父母不容易。
「曉雯看了報道,也勸我來看看。」
「你想看什麼?」
「我想彌補。」
他說,父母也想小滿,想接他回去住幾天。